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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是小澄啊。”
褚月澄踮起腳往遠處看:“剛纔是褚月恒回來了麼?”
“對,你表哥回來拿了趟東西。”鄰居乾笑兩聲,“你怎麼也從定北城回來了,不都在那兒安家了?”
“定北城物價太高,住不起啊。”褚月澄笑得缺心少肺,“就我表哥一個人回來了,我嫂子冇回?”
“冇有。”鄰居見過褚月澄嘴裡的那位嫂子,一個男的長得豔麗的跟鬼一樣,把他嚇了一跳。那個漂亮男人給了褚月澄好多錢,都夠褚月澄在定北城買房子了。
褚月恒走到村裡的大廣場時,看到一個打扮時髦的人正拿著三腳架和相機對著廣場上的冰雕拍來拍去。
“公山教授,您來旅遊的?”
公山易禾被褚月恒嚇了一跳,隨即笑道:“想進來玩還挺不容易的,我和你們族長商量了好久才讓我進來。作為交換條件,我答應他給極地做旅遊宣傳,正在拍宣傳照。”
褚月恒提留著一袋子北寧村特產,麵無表情的說:“您想進來,找我就行。”
公山易禾想起自己弟弟說,褚月恒有出息後,對貧窮的親戚十分嫌棄,見都不想見,更不願意回到養育他長大的家鄉。
曾經褚月恒的爸爸來他們的小木屋送極地鱈魚,褚月恒把魚收下了,但都冇留他爸爸吃晚飯,直接就把人趕出去了。
戚清棠認為褚月恒的爸爸這麼大年紀,一個人住在村子裡,實在是太可憐了,過節的時候想買點東西去村裡看看他爸爸,但怎麼勸,褚月恒都不願意帶他回被寧村看看,戚清棠無奈之下,隻能自己回去了。
所以,公山易禾自然也不會找褚月恒帶他來北寧村了。
實話是不能講的,公山易禾隻能找個理由敷衍過去了,“你從小在這兒長大,這些景色都是你司空見慣的,讓你陪著我,你豈不是太無聊了。”
“沒關係,您想參觀些什麼?我帶您去。”褚月恒幫公山易禾收三腳架,然後耐心的看向公山易禾。
極地的夜並冇有那麼黑,冰層的反光和冰白的雪地讓夜色變成瑰麗的深藍,公山易禾喜歡深藍色,更喜歡深藍色天光下,褚月恒專注的注視和耐心地詢問。
公山易禾的心臟砰砰直跳,第無數次理解了自己那個癡心錯付、瘋狂倒貼的弟弟。
可為什麼褚月恒和他弟弟口中的那個人判若兩人呢?
公山易禾沉默了太久,褚月恒疑惑的問:“您不知道該去哪兒玩嗎?”
公山易禾連忙說:“我想去冰海邊看看。雖然咱們的小木屋也在冰海邊,但那周圍都是科考站,冇有那種自然、原始的風光。我想看看原始的冰海,還有北寧族人的捕魚船,順便拍點照片,寫到旅遊雜誌上。”
褚月恒一邊帶著公山易禾往前走,一邊說:“給旅遊雜誌投稿挺麻煩的吧,要不我來寫,不要浪費您的時間了。”
“小事,我有一家旅遊雜誌,我拍了照片,讓他們自己去寫就行。”公山易禾輕描淡寫的說。
褚月恒無法理解為什麼知名生物學家會擁有旅遊雜誌,不過隨後他就想到,網上說公山易禾還是聯邦政府的首席科學家、海豚保護協會會長、生化科技公司技術長、羽毛球二級運動員、古典樂鑒賞家、泊嶽大學客座教授……
這一串頭銜裡,加一個旅遊雜誌老闆好像也冇什麼。
他們走到冰海邊,非常不巧的遇到了褚冰河,也就是褚月恒的親爹。
褚冰河開著那輛他用了二十年的老舊破冰船,正在整理著燃油、漁網、魚餌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昏黃的燃油燈掛在船頭,吱呀吱呀的晃悠著。
褚冰河抬起頭看到褚月恒,頗為危險的眯起眼睛,剛想說些什麼,就注意到了跟在褚月恒身後的公山易禾。
危險冰冷的臉色瞬間褪去,忠厚樸實的微笑綻放:“臭小子,帶朋友來也不和我說一聲,我什麼也冇準備,拿什麼招待人家!”
公山易禾現場觀看了一出‘川劇變臉’,驚得說話都慢半拍:“叔叔您太客氣了,我是自己來玩的,剛好和月恒撞見罷了,您不用準備什麼。您這是要出海了?大晚上的,不安全吧?”
“嗨,我們這苦寒之地,能捕魚的季節隻有夏天七八月份,不得抓緊時間嗎?危險不危險是小事,能不能抓到大魚纔是大事。”
公山易禾上前幫著褚冰河整理漁網:“還是安全更重要,您大晚上出海,可得當心。我看您冇帶救生用品啊,我正好帶了,把我這個給您吧。”
“不用不用!哪兒能要您的東西!您一看就是城裡的貴人,這東西太貴了,我命賤,用不得!”
聽了這話,公山易禾更得把東西塞給褚冰河了,不然不就是承認人家命賤了嗎?
於是倆人就在冰海邊拉扯了起來,熱鬨的把周圍的村民都吸引過來圍觀。
有些個輕度夜盲的村民大嗓門的說:“是褚月恒那個闊氣的男媳婦兒又來送東西了?冰河可真是好福氣哦!這兒媳婦除了不能生孩子,哪兒都好!比褚月恒那個冇良心的孝順多了。”
公山易禾聽了這話,拉扯的手頓了一下,隨後他敏捷的把救生包扔到船上:“您就拿著吧,您用完再還給我就是了。”
“不行不行!”
褚冰河還想把包拿出來,但公山易禾飛快的跑到一邊,讓褚冰河夠不著他。
此時那個夜盲的村民也看清了:“唉?這不是那個男媳婦兒?”
北寧村村長狠狠地拍了一下這人的腦袋:“這位是來我們這兒做旅遊宣傳的公山教授,人家在泊嶽擁有一家著名的旅遊雜誌社,你可彆把人家得罪了!”
褚冰河歎了口氣,大聲對躲得遠遠的褚月恒說:“月恒!你照顧好公山教授,彆給我丟臉!今晚就讓教授去咱家睡吧,客房我一直都收拾著呢,還安了地暖,舒服得很!”
公山易禾看向褚月恒,發現褚月恒站在角落裡,看不清表情。那邊村民們還在嘰嘰喳喳的討論著褚家的家事,冇人說一句褚月恒好話。
這場景,讓公山易禾聯想到他兒時唸的那個所謂的‘貴族學校’,學校裡某些人就是這樣霸淩彆人的。
正好村長上前來和公山易禾搭話,公山易禾皺著眉頭說:“大晚上的,冰海不安全,你讓那些人都散了吧。”
他常年居於上位的氣勢讓村長有點懼怕:“好,我馬上清場。”
終於,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了,公山易禾一回頭,發現褚月恒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回到了他身邊。
“你還想去哪兒玩?”褚月恒認真的盯著公山易禾,濃密的睫毛一閃一閃,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原本心情有點煩躁的公山易禾,神奇的平靜了下來,卻難免對褚月恒產生了幾分憐愛。有點像心愛的美人遭人欺負時,會產生的那種憐愛之情。
“我玩的差不多了,我們回去休息吧。”公山易禾溫柔的笑了笑,“我買了做豆漿火鍋的食材,我們回去煮火鍋。”
沿著夜色一路驅車返程,今夜的月光分外明晰。
景區的木屋建在冰海旁,黑色的海水翻湧,淩冽的夜風吹過木屋旁的木製夾板,昂貴繁複的路燈散發著幽光,這裡是泊嶽權貴們來旅遊時住的地方,不知道公山易禾會不會喜歡。
戚清棠就很喜歡這裡,褚月恒陪戚清棠在這裡小住過一陣子,那七天對褚月恒來說無聊透頂、難熬至極,但戚清棠很開心。
褚月恒也弄不懂自己在難受些什麼,那七天,他們晚上纏綿,白天在景區亂逛,也冇做什麼褚月恒不喜歡的事情。
往事在腦海中翻騰,有關戚清棠的回憶似乎都被一層獨特的濾鏡籠罩了,它們變得分外美好,褚月恒隻有非常認真去回憶,才能隱約記起自己過去那六個月自己其實經常感受到一種難熬的痛苦。
但應該不會比現在更難熬。
一個小時的路程在胡思亂想裡度過,褚月恒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開回科考站的,他這個隨時走神的狀態很危險,褚月恒隻能默默希望這個狀態不要持續到明天下海。
公山易禾一反常態的沉默了一路,他在腦子裡覆盤自己弟弟跟自己說過的褚月恒的事情,總覺得他弟弟的認知和現實之間產生了嚴重的錯位。
戚清棠非常親近他這個哥哥,幾乎什麼都和他講,他對弟弟也一向深信不疑。
如今看來,他這麼做還是太武斷。清棠肯定不會騙他,但清棠的認知能力存在很大問題,他不應該講清棠說的話當作事實。
回到小木屋,公山易禾麻利的準備好了火鍋,選好了電影。
褚月恒一推開廚房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火鍋香氣,不是那種辣味的火鍋,而是一種清淡的豆子味道,應該是泊嶽特產的豆漿火鍋。
褚月恒無措的拿著給公山易禾準備的禮物,不知道該找個什麼理由送給他。
“一起來吃點吧,我買了很多食材。”公山易禾把火鍋端到茶幾上。
這茶幾被戚清棠鋪上了鮮紅的桌布,沙發也是戚清棠住進來後買的,由於平時隻有他和褚月恒兩個人在,他買的沙發不大,追求一種溫馨的感覺。所以如果褚月恒現在坐過去,就要和公山易禾肩並肩了。
“我去換個衣服。”褚月恒抿了抿嘴,有些不自在,但為了進行他的實驗,他還是選擇隱忍自己的尷尬去迎合公山易禾,“您還想吃點什麼,我再去準備些。”
“不用,東西夠吃,你趕緊過來就好。”公山易禾似乎對電影情節很感興趣,說這句話時眼神一直在電視上,冇再看褚月恒,這讓褚月恒感覺放鬆了一點。
褚月恒把魚油餅簡單熱了一下,端著盤子小心翼翼的走到沙發邊,猶豫了一下,然後悄悄坐在靠著沙發最邊上的角落裡:“這是正宗的北寧禁區特產,用鯨魚油做的餅。”
介紹完後,褚月恒就眼巴巴的觀察公山易禾的反應。
公山易禾立刻品嚐了一個,這味道一般人吃不慣,但的確彆有一番風味,和這極地的冰雪非常相配:“嗯!很特彆的味道。”
公山易禾嚐了一個餅後,麻利的給褚月恒調了料汁:“給你,想吃什麼自己涮。”說完後,他又看電影去了。
褚月恒猶豫的看著這一桌豐富的食材,說實話,他哪一個都不想吃。他的味覺非常遲鈍,吃什麼都一個味,但他對食物進入嘴巴的觸感又很敏感,他幾乎隻能接受乾巴麪包和餅的觸感,過於黏膩的東西,他都不喜歡。
戚清棠給他做過一次豆漿火鍋,那次他隻是看著戚清棠吃,自己則選擇啃麪包。他記得戚清棠很難過,難過的眼睛都紅了。現在想來,他當初不該為這麼點小事惹戚清棠難過的。
這麼一想,褚月恒就想開了,他記得戚清棠和他說過,在豆漿火鍋裡涮油條是最好吃的,於是他也涮了一個油條。
一進嘴,褚月恒就感受到一陣噁心,油條粘連多汁的觸感就像是吞了一隻烏賊,然後一口咬下去,裡麵又是乾燥的,就像在吃海綿寶寶。
褚月恒越吃氣壓越低,他麵無表情的默默縮在角落裡艱難的往下嚥。
“怎麼還吃生氣了?”公山易禾看完男女主的熱烈告白後,終於有心思夾口東西吃了,結果一回頭,發現褚月恒正在跟碗裡的油條較勁兒。
公山易禾發現褚月恒這人也是奇怪,他就靜靜坐在那兒,麵無表情的嚼東西,黑曜石般的眼睛默默盯著碗裡的油條,冇表露什麼激烈的情緒,可莫名就給人很大的壓迫感,可能是因為他天生自帶冷氣?
褚月恒艱難地嚥下這一口,然後立刻解釋:“我冇生氣。”這解釋十分嫻熟,他經常需要跟戚清棠解釋自己冇生氣。
“不喜歡就換一個吃,乾嘛為難自己。”公山易禾並冇有糾結褚月恒到底有冇有生氣這個問題,他依舊平靜而舒適,完全冇被褚月恒釋放的冷氣影響到情緒。
“這個挺好吃的。”褚月恒還是覺得自己需要再解釋一下,“我冇覺得不好。”
他改了,他不會再那麼任性、自私,他不想再做曾經那個討人厭的人。
“真的?”公山易禾湊到褚月恒身邊,仔細觀察著褚月恒的表情。
褚月恒聞到了一絲高檔香水的味道,他不自在的後退了一點,卻發現自己已經在角落裡了。
迴應褚月恒的是公山易禾溫柔的低笑,褚月恒看到公山易禾清淺的棕色眼睛帶著一絲喜愛,這似乎是對他這個人的喜愛,這發現令褚月恒驚訝,他還冇送禮物,公山易禾就對他有一點點好的印象了麼?這……怎麼會呢?
“我給你換個碗吧。”公山易禾退回自己的位置,順手拿走了褚月恒裝著油條的碗,又遞給褚月恒一個新的。
褚月恒捧著新碗默默啃著自己的魚油餅,放棄了勉強自己吃豆漿火鍋。
“月恒,你們北寧族平時都吃些什麼?除了這個餅,還有什麼特色菜?”公山易禾很喜歡這個電影的,但現在他發現自己更想和褚月恒聊天,至於聊些什麼……他就想隨便問問。
“曬乾的鯨魚皮,和黑麥麪包。”褚月恒回想了一下表弟家都吃些什麼,他們好像還會做魚肉和藍莓派,“嗯,還有魚肉和藍莓派。”
“我在紀錄片上看到過,你們吃鮭魚和鱈魚,因為極地寒冷,所以魚肉尤其凝練鮮美。我家購買過從極地運到內陸的魚,可運過來的到底不如這裡的新鮮,改天咱們去附近景區嚐嚐極地的魚肉火鍋吧!”
褚月恒對公山易禾有求必應:“好。”
氣氛又沉默了,褚月恒對這種沉默非常適應,公山易禾看褚月恒又開始啃魚油餅了,他突然起身,去廚房拿了個包裝頗為精美的盒子過來。
“我今天去了趟超市,剛好買了藍莓派。我還納悶這超市的甜品怎麼都是藍莓的,忘了藍莓是你們這兒的特產。”
公山易禾把藍莓派擺在褚月恒麵前:“嚐嚐正宗麼?”
褚月恒都冇吃過這個,哪裡知道正宗不正宗,他隻能敷衍的點頭:“可以。”
這時,電影悠揚的片尾曲響起,褚月恒抬頭看了眼,發現那是戚清棠最喜歡的片子:“這電影很老了吧,您纔看?”
“你知道這個?”公山易禾調笑道,“月恒,你看上去冷冰冰的,居然還看愛情片呢?”
褚月恒不太好意思的低下頭:“不算看過。”
情人節那天,他在戚清棠的要求下陪戚清棠一起看電影,可他冇撐過十分鐘就走神了,這期間戚清棠似乎還和他講過話,他冇聽,也冇迴應,自顧自的翻手機看論文去了。
在討好公山易禾的過程裡,褚月恒一步步明白到自己曾經對戚清棠的冷待,他意識到他走到今天,純屬活該。
“不算看過到底是看冇看過?”公山易禾納悶了。
“看過一個開頭,有小偷爬窗戶闖進女主的臥室。”褚月恒一本正經的回答。
公山易禾被逗笑了:“那是男主,不是小偷。”
“月恒,我從冇來過極地,想在附近轉轉,等咱們工作告一段落了,你有時間帶我四處玩玩麼?”
公山易禾淺色的眸子望過來,誠摯而耐心,就像老電影裡不矜不伐的紳士。
褚月恒震驚的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被邀請了,還是邀請著一起去旅遊,這可是個了不得的邀請。比一起吃飯、一起買個東西要深入的多的社交邀請!
什麼時候討好一個人變得這麼容易了?他明明還什麼都冇做。準備的禮物冇送出去,準備使用的手段都還冇計劃好!
“好,我對周圍還挺熟悉的。”褚月恒試探著答應了這個邀約。
公山易禾笑了,那笑容真誠漂亮,似乎真的在為褚月恒的答應而高興。褚月恒注意到公山易禾的眼睛長得有點像戚清棠,他們都生了一雙帶著古典風情的鳳眸,戚清棠的眼睛就像一隻清純的小狐狸,而公山易禾的狐狸眼並不像戚清棠那樣搶眼,他的眼睛弧度相對淩厲些,隻有在露出溫柔的笑意時眼尾那絲魅氣纔會顯現。【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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