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眼底暗潮翻湧,那股從肩後蔓延開來的癢意,像是帶著溫度,纏得人心神不寧。
他向來自恃,是個極為自控剋製的人。
可次次見了她,便會生出些旁的心思。
裴燼又怕嚇到宋窈,或是怕她察覺出什麼,終究還是強行按捺住了,緩緩斂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步步往下走。
他是一路跟來的,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但宋窈不知道,她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裴燼。
宋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裴燼便已經朝她走過來了。
他位高權重,宋窈一向有些怕他,於是很快屈膝行禮:“裴大人。”
裴燼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她。他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滑過,在那副明顯消瘦了許多的肩頭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謝少夫人。”
宋窈起身,抬眼又看見裴燼目光一動不動的打量著她,心底微微一緊。
“大人?”
裴燼微微闔眼,問:“你不知道,尚書府的宋將軍這幾日一直在尋你嗎?”
宋窈一怔,抬起頭,茫然地搖了搖頭。
宋徙找她?
找她能做什麼?莫不是又想為了他那親妹妹找自己麻煩?宋窈不明白,自然也不想知道。
裴燼將她那副茫然的表情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前幾日他在翰林院門口喝得爛醉,鬨了好大一場,也不知你家謝大人說了什麼,將他氣成那個樣子。”
裴燼語氣漫不經心,這和他平日裡嚴謹剋製的模樣半分都不一樣。
“最後還是老尚書派人來把他拖回去的。”
宋窈垂下眼睛,她是真的不想知道這些。
“宋家……已與民女無關,裴大人說這些做什麼?”
看來她是真的不在乎宋徙了。
裴燼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愉悅。
可他麵上分毫不顯,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
宋窈實在不懂,裴燼這般向來清冷寡淡、彷彿從不沾半分人間煙火的人,為何忽然……會說起這些。她垂下眼睛,想將那點紛亂的思緒壓下去,腦海中忽然閃過另一件事。
陸昭。
她正愁無人可求,無路可走,裴燼就站在她麵前。
他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掌監察百官之權,連京兆府、順天府的人都要看他臉色行事。若是他肯開口,陸昭的事,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可宋窈張了張嘴,那個“求”字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不想欠裴燼的人情。
從小到大,她已經欠了他太多,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裴燼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眼底那點暗光微微一閃,卻冇有追問。
他知道是什麼事,可他不急。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急的人,反正都已經等了七年,如今一切就在眼前,他隻要水到渠成。
策離站在珍寶閣的門口,遠遠地看著自家大人站在宋窈麵前,根本就是被奪了舍一般的溫和笑意,他一臉見了鬼的模樣。
策離還以為今日來珍寶閣,大人是真來查案拿人的,冇想到又是為了謝府那個小女子。
珍寶閣內,裴燼等了片刻,見她始終冇有開口,便微微點了點頭。
“既如此,本官還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
他說著,轉身便要走。
一邊走,裴燼一邊在心底數起了數。
一、二、三……
“裴大人!”
宋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急切的顫抖。
裴燼停住,嘴角彎起,意料之中,果然不出三聲。
然後他將那點笑意斂去,恢複了不近人情的模樣,緩緩轉過身來。
“謝少夫人還有何事?”
宋窈站在他麵前,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她深吸一口氣,纔敢抬起頭,對上裴燼那雙幽深的眼睛。
“裴大人,您幫過民女,此事萬不該向您開口,可民女……隻能求您了。”
裴燼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起來。
尤其是聽見宋窈那句隻能求他,心底驟然漫開一陣隱秘的快感,像是被人輕輕攥住最軟的一處。
“什麼事?”
於是宋窈將陸昭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裴燼聽完了,點了點頭。
但他頓了頓,似是覺得好奇:“這樣的小事,謝大人不幫你?”
宋窈怔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說來裴燼也會覺得可笑吧?
她與謝清淵夫妻七年,到頭來,自己求的卻是一個外人,莫說裴燼……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的聲音有些滯澀:“他……不會幫我。”
裴燼知道她在難過。
可從前,不知道她要和離的打算,所以知道她難過也冇有靠近半分,隻是現下,她已經不要謝清淵了。
那這一次,裴燼就不會再失去她。
“謝清淵不幫你,我幫你。”
裴燼話音落下,宋窈猛的凝滯。
她思緒瞬間亂了。
抬起頭,宋窈看著裴燼,她怎麼也冇想到裴燼會答應的這麼快。
回過神來,宋窈便要屈膝行禮,身子還冇來得及矮下去,裴燼已經抬手虛虛一擋。
裴燼聲音倦怠,這樣的事他處理起來極為簡單,他不要宋窈就這樣輕易的謝他。
“你們今夜就可去接人,順天府我會派人去交代,很快便會放人。”
宋窈實在無以為報,她不知道裴燼幫她是不是因為看在長公主的麵子,可到底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裴大人,多謝。”
裴燼冇說話,他幫她,可不是為了讓她說句謝謝的。
他應了一聲,知道謝清淵的人還遠遠盯著宋窈,心底微諷,隨即轉身往去。
謝清淵,一個連自己的髮妻被人欺負都不肯伸手幫一把的男人。
親手將宋窈逼到無路可走,讓她不得不去求一個外人,最後親手把她推向自己。
“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