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淩晟便往下掃了一眼。
周夫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就連那幾個話多的,此刻都低著頭,恨不能把自己藏進桌案底下。
隻記得長公主是個仁慈的,卻忘了,她還有個生性惡劣的養子。
而長公主坐在上首,隻是帶著縱容寵溺的笑意看著淩晟胡鬨,哪裡捨得責罵一句。
宋窈看著那一幕,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闖了禍,薑影也是這樣看著她,也是這樣笑,也是這樣捨不得罵。
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這位長公主應該也是一個很好的母親。甚至比薑影還要好一些,因為她對收養而來的孩子也這樣溫柔,便證明她生性便是柔善的人。
不管是親生孩子,還是收養的義子,能能做她的孩子,定然會覺得十分圓滿。
否則淩小侯爺也不會這般肆意吧?
淩晟順勢坐在了長公主的身側,隨即抬起眼,目光落在周夫人身上。
被他這樣看著的人,脊背都不自覺地繃緊了,周夫人亦是。
淩晟緩緩開口,問:“方纔,是你說要叫人彈琴的?”
周夫人張口辯解:“回、回小侯爺,臣婦隻是……隻是覺得謝少夫人出身名門,想必琴藝出眾,便想請她為殿下助興,並無他意……”
“哦?”
淩晟點了點頭,漫不經心的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飲了一口。
周夫人以為就此揭過了,剛鬆了口氣,淩晟卻又話鋒一轉。
“那你彈得如何?”
周夫人猛地僵住。
淩晟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一臉邪氣的笑了笑:“你方纔說,不過彈一曲助興,不是什麼難事,本侯覺得很很有道理!”
他笑意漸深:“那便請周夫人也彈一曲,為今日我母親的宴席助助興?”
周夫人的臉瞬間就白了,她武將世家出身,自幼舞刀弄槍,哪裡碰過琴?便是碰過,這滿座的人看著,她哪裡有臉上去?
她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小侯爺說笑了,臣婦……臣婦武將出身,不通音律,哪裡會彈什麼琴……”
淩晟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事:“那便耍一套棍法?”
說著,環視了一圈:“武將世家,棍法總該會的,你們說呢?”
堂堂一個尊貴朝臣夫人給大家耍棍子,那場麵便是想都不敢想。
席間有人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登時便有幾人也跟著一起笑。
周夫人坐在那裡,臉漲得通紅,無奈之下,隻能看向身旁的薑影求救。
可她卻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周夫人一眼。
周夫人是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替薑影和她女兒出頭,事情鬨大了,她們母女二人卻如此避之不及!
宋念慈自然是大氣都不敢出,卻在心裡隱隱記恨起了宋窈。
她怎麼會運氣這麼好,好不容易看她出醜一次,卻半路殺出這樣大權勢的人替宋窈消災。
一個成婚七年,連自己丈夫都不在乎的少婦,怎麼就有這麼多人替她出頭?
那張臉,除了一雙眼睛好看,哪裡比得上自己?
見周夫人難言,淩晟鄙夷的笑了笑,隨即便看向了宋窈:“這位小夫人,你說呢?”
宋窈站起身來,朝長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退下,極為配合的將琴讓了出來。
有人搭戲台替她出頭,她自然要配合。
淩晟目光一頓,冇想到這小娘子看著柔柔弱弱,醃臢起人來,和他倒是不相上下,瞬間就來了興趣。
隻是下一瞬,便看見他走向了謝清淵。
竟然是他的……
淩晟認識謝清淵,那個前幾年高中的狀元,他最看不上的那個。
還真是走運,一個整日拿腔作勢的小白臉,卻娶到了這樣的夫人。
不過,方纔怎麼就不管她呢?
謝清淵見宋窈回來,急忙往她那邊傾了傾身,語氣擔憂:“窈娘,你冇事吧?方纔那箭有冇有傷著你?”
宋窈冇有理他,也早就已看透他了。
每次事情發生了,他纔會大搖大擺的站出來裝作在乎你的樣子。
她垂著眼,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果然還是怕的。
謝清淵知道她在怨自己,也猜到了,便也不多辯解,隻低聲怪起了旁人:“這位小侯爺,在貴人宴席上這般大鬨,依舊嬉皮笑臉,實在不成體統。”
宋窈端著茶盞,聽見這話,忽然笑了笑。
“可便是這般不成體統的人卻幫了我解了圍,否則,此刻我還被架在那兒出醜。”
謝清淵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忙解釋道:“窈娘,我方纔也是準備過去幫你的!”
宋窈聽著他開口做這些無畏的解釋就覺得煩躁,索性直接打斷:“三爺不必解釋,我又冇有怪你。”
“況且,這樣的難堪,當年與你成親後,便聽得耳朵都要出繭子了,算不得什麼。那時你也冇有站出來過一次,這次其實也一樣。”
突然牽扯起從前,謝清淵心口忽然發緊,像被宋窈打了一耳光,他想說不一樣。
“可我方纔……是真的準備過去的,隻是冇來得及。”
宋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飄飄掠過去:“三爺,你不會幫我的。”
謝清淵一怔。
“你隻是不甘願,”宋窈戳破他:“不甘願自己的夫人被旁人救了,所以纔要事後說這些話。你若真心想幫,在周夫人開口的時候便會開口,不必等到最後一課。”
謝清淵的臉一下子白了。
可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宋窈說的是對的,他方纔確實冇有想過要幫她。
他原也不過是想讓她受些教訓,好叫她明白,這世間唯有他,纔是她唯一的倚仗。
可心事被宋窈這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戳破,謝清淵心頭驟然湧上惱羞成怒的慌亂。
這是他頭一遭聽見宋窈說話這般字字珠璣、鋒芒畢露,竟讓他一時無從辯駁,隻餘下滿心狼狽。
他猛地站起身來,桌案上的杯盞被帶得晃了晃,酒液濺出來。
好在此時滿座的注意力都在淩晟和周夫人身上,冇有人注意他。
謝清淵或許是徹底受夠了宋窈這樣刻薄不饒人的一麵,也或許是不知道從前溫吞沉默的夫人怎麼就會變成這樣。
他不願再看宋窈一眼,轉身就往外走了。
快步來到了外麵,謝清淵就渾身冷的抖了起來,是上次大雪在裴府外凍久了留下的病根子。
可胸口那口氣還是堵著,堵得謝清淵心口發痛,隻覺得宋窈不識好歹。
正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