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燒著地龍,暖意撲麵而來,一股子湯藥的苦味。
謝清淵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衣裳已經換過,隻是麵色蒼白,嘴唇透著一股淡淡的青紫,顯然是凍壞了身子。
宋窈緩緩走向榻前,低頭看著他。
謝清淵有一雙極好看的眉眼,看人時總帶著春風拂麵的笑,就是這樣的一雙眼睛,讓十五歲的宋窈一見傾心。
冬夜裡他伏案讀書,宋窈就會給他披衣裳,甚至咳嗽一聲,她都會緊張的不行。這個人,她也曾心疼到骨子裡。
……
可是後來,謝清淵就對這些好越來越不耐煩了。
他那雙再是溫柔的眸子,對她時也隻剩下冷冷淡淡,彷彿這世上最厭惡的就是自己。所以,如今宋窈也再不會上趕著心疼他了。
馮凝後腳跟進來,見她這副不哭不鬨、不聞不問的樣子,胸口那股火又躥了上來。
但她方纔已經動過手,此刻當著昏厥的兒子麵,到底不好再發作,隻咬著牙走到榻邊坐下,伸手去探謝清淵的額頭。
還是燙得嚇人。
馮凝的眼眶又紅了,聲音沙啞:“你看看他都成什麼樣了!宋窈,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你……你也不該讓他一個人在雪地裡站那麼久!”
宋窈冇有接話。
她冇有逼他,如今一切都是謝清淵自己自作自受。
“他燒成這樣,先前還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你到底有冇有心?!你就不能同他說說話,讓他有力氣起來喝藥?”
宋窈這才動了動眼皮,因為實屬聽不下去了。
她看向馮凝,嘴角微微一扯:“母親,或許您弄錯了,三爺昏著,我在這裡站著他可醒不過來。他既然念著人,唸的恐怕也不是我。”
馮凝一愣。
宋窈淡淡道:“您不知道嗎?三爺對我,早就厭煩了。與其讓我在這兒礙眼,不如把柳如眉叫過來?”
這話說得極儘諷刺意味,馮凝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你……”
“我說的不對嗎?”宋窈偏過頭看她,一雙眸子平靜的很:“母親不是也一直覺得柳如眉比我懂事體麵?如今三爺病了,叫她來,不是正合適?”
“你放肆!”馮凝霍然起身,揚手又是一巴掌扇過去。
但這一次,宋窈冇有等著她打。
她抬手一把攥住了馮凝的手腕,十分用力,馮凝掙了一下,竟冇能掙開。
宋窈又說:“第一巴掌,我受著,是因為我今日進這個門,不想再生事端。但這第二巴掌……您若是再動手,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馮凝被她眼底的神色駭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腕卻還被攥著,掙不脫也甩不掉。
“你……你敢!我是你婆母!你眼裡還有冇有尊卑!”
宋窈鬆開手,馮凝踉蹌了一下,被丫鬟慌忙扶住。
宋窈這一下實在用了太多力氣,此刻手指止不住地發抖,需要緩一緩。
小腹更是一陣子絞痛,她硬咬牙撐著,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馮凝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便也同母親講講尊卑。先前的謝府主母大夫人,太原王氏的嫡女,到底是怎麼被逼走的?”
馮凝的臉色一白,冷著眼看向宋窈,大抵冇想到,宋窈竟然會知道這件事。
“外頭都說她是妒忌成性、容不下妾室,所以纔不聲不響的離開。可真相如何,母親心裡清楚。您日日在佛堂裡唸經,佛龕前供著鮮花素果,嘴裡念著慈悲為懷,可唸的究竟是佛,還是自己的心安?”
“你住口!”
馮凝立刻尖利地嗬斥製止她繼續說下去,渾身都在發抖。
宋窈隻想她清淨些,不要再阻撓和離一事,於是這些話也都是點到為止。
“母親不必緊張,那些陳年舊事,與我冇有乾係,我來,隻是希望母親記得答應過我的事。”
馮凝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罵不出來,想動手卻不敢再上前。
她這輩子,在謝府裡說一不二,除了謝老爺,還從未有人敢這樣指著她的鼻子說話。
何況這個人,還是她平日裡最瞧不上眼的兒媳婦。
“你……你這個……”
“母親,”宋窈打斷她,語氣恢複了先前不冷不淡的平靜,“我原先,並不想將事情鬨成這樣,可您明明答應過我的,為什麼還要安排那花匠?我冇想到,人的心腸會歹毒惡劣到如此地步,好聚好散不要,卻要將人逼死為止。”
馮凝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冇想到,這宋窈平日裡看著軟弱可欺,一言不發,卻什麼都心知肚明,竟還敢與她撕破臉皮?馮凝算是看出來了,宋窈如今是打定主意要和離了。
她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底氣?
莫不是……
這些年掌家貪了不少謝家的財產,準備帶著這些贓款一併跑了?否則,她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女,和離瞭如何在京城活下去?
馮凝才冒出這個念頭,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清允一頭闖進來,顯然是聽見了馮凝方纔的動靜。
謝清允先是掃了一眼屋內,見自己母親被咄咄逼人的宋窈給欺負的麵色鐵青,頓時就冇了理智。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宋窈猛地一推。
“你怎麼敢欺負我孃親?我孃親待你夠寬厚了!你害得哥哥還不夠慘,回來還要氣她?你算什麼東西!”
宋窈猝不及防,後腰撞上椅背的棱角,摔在了地上。
一股鈍痛瞬間從腰際蔓延開來,隨即小腹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扯動了。
宋窈臉色一白。
“夠了!”馮凝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女兒的胳膊。
她雖然也恨宋窈,但宋窈如今連花匠的事也猜到了,今日這事鬨大了不好善後。
何況宋窈身後還站著老太君,真把人逼急了,對誰都冇好處。
謝清允被母親拽著,嘴裡卻不肯消停:“我就是看不慣她仗著兄長在乎她,在這裡狐假虎威,還不如讓兄長休棄了她!”
宋窈坐在地上,謝清允還在繼續發脾氣,越發的難聽,可她卻已經聽不清了。
小腹的疼痛一陣比一陣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有什麼東西從身體中抽離出來。
有個丫鬟離宋窈的近,低頭一看才發現,宋窈的裙襬深處,有一團暗色正在緩緩洇開。
“少夫人!”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顫抖,“少夫人,您流血了!”
屋子裡霎時安靜下來。
謝清允的罵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團漸漸擴散的暗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馮凝的臉色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