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是他?
陛下怎麼會在瑤光寺?
寧雲枝臉上慌亂來得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後退跪下行禮:「臣婦不知是陛下在此,誤以為是……」
「臣婦失禮多有冒犯,還請陛下恕罪。」
厲今安聽到臣婦二字眸子微縮,也冇叫寧雲枝起來,反而是蹲下去與寧雲枝幾乎對平,盯著那一截白皙纖弱脖頸,目光晦闇莫測:「三年了。」
三年前寧雲枝還隻是寧家女的時候,她與他說過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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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距今為止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祝他沙場無所不勝,祝他得勝歸來。
然而他得勝歸來時,最想要的戰果被別人摘了……
寧雲枝嫁給別人了。
她婦人的裝扮,脫口而出的自稱,處處跡象都在提醒他:她已為他人之妻。
可那又如何呢?
先來的人是他。
她本該是他的。
厲今安任由心口的戾氣肆虐衝撞,不提自己暗中見過她多少次,又有多少次迫使自己避開和寧雲枝碰麵的場合。
他也不提那一晚的瘋魔蝕骨,隻壓下眉眼苦笑道:「朝野民間都說朕任由後宮空虛,身側禁絕女色,嘲朕一心隻想稱孤道寡。」
「朕以為你是那個知道的。」
他不是稱帝以後才孤家寡人的。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寧雲枝見過他一個人的樣子。
寧雲枝呼吸微輕,低著頭小聲說:「陛下,您……」
「杳杳。」
厲今安低低喚出寧雲枝的小名,咬舌吞吐間溢位一股無可言說的低沉:「你也要待朕如此嗎?」
明明從前不是這樣的。
就因為多了個沈言章?
寧雲枝就那麼在意沈言章那個廢物?
厲今安逼著自己壓下快要衝破胸腔的殺意,妥協似的,對著寧雲枝伸手:「縱然是決意要與朕生疏了,也不至於要一直這個姿勢說話。」
「來。」
寧雲枝不敢看眼前的大手,低著頭說:「多謝陛下好意,臣……」
「我。」
厲今安輕輕托住寧雲枝的胳膊,將她強行扶起來的瞬間輕輕地說:「說我。」
再聽到寧雲枝以沈言章的妻子自稱,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即刻就剮了那個畜生。
寧雲枝罕見地無所適從,慌亂站直後低聲說好。
厲今安勉強滿意,彎腰撿起寧雲枝掉在地上的比甲,神態自然:「摘了這些回去,是準備用作入藥?」
「是,」寧雲枝看著地上明顯是屬於厲今安的外衣,侷促道,「臣……我見此處花苞長得好,一時心癢冇想到會擾了陛下賞花的雅興。」
厲今安避開寧雲枝要接住的手,也冇接話,拍了拍比甲上沾染的泥,將灑得不足一半的花苞放在鋪開的衣裳上,隨口道:「還要嗎?」
寧雲枝乾笑著搖頭:「這些就夠了。」
「我的侍女估計也快到了,就不打擾陛下賞花了。」
按理說厲今安所在之地,本該有宮中禁衛先清除閒雜人,扈從寸步不離。
此地卻隻有他們兩人。
她是臣屬之妻,與厲今安就算是幼時有故,如今也是君臣關係。
可現在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孤男寡女同處一地,若是被外人見了,說不定會生出什麼刺耳的閒言。
寧雲枝謹慎得很,剛要開口準備告退,就聽到厲今安淡淡地說:「落夜了山路難行,等你的侍女到了再走吧。」
再多陪他待會兒也好。
隻片刻就好。
寧雲枝舌根發苦,在心裡暗暗祈禱於聲的可以即刻趕到。
可往往越是求什麼,就越是求不到。
於聲遲遲不見蹤影就罷了,厲今安也不理會寧雲枝的僵硬,仗著自己身量傲人,長臂一展就拉下了一根玉蘭花枝。
這花苞是給誰摘的,不言而喻。
寧雲枝看著他自顧自地摘起了花苞,難以置信的同時又不得不艱難開口:「陛下,我自己來就好。」
讓一國之主給她摘價值不到二兩的藥材,她隻要還冇瘋就乾不出這事兒。
厲今安背對著她眉梢微彎,手上用力將枝條壓得更低了些,直接壓到寧雲枝的手邊,輕飄飄的:「嗯。」
「摘吧。」
寧雲枝之前踮腳都夠不到的枝頭就在眼前。
她隻要稍微伸手就能摘到。
可每摘到一個花苞入手,就好似攥了個火星子,讓人掌心發燙。
摘完一枝,厲今安又壓下了更高的枝條。
寧雲枝不知說什麼好乾脆就不開口,隻悶頭動手。
厲今安仗著比寧雲枝高出不少,在她看不到的頭頂用目光肆意描摹她的眉眼模樣,眼底漸起晦色。
他見過她更動人的模樣。
玉蘭萬千嬌色,也比不得她那晚的點滴分毫。
厲今安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寧雲枝的小腹上,停頓一剎又飛快挪開。
得知寧雲枝有孕,他又急又懊惱,恨不得衝到侯府去把人搶走。
事後卻查出有孕是寧雲枝一手主導的假象,她冇有懷孕。
厲今安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麼情緒,冷靜下來後越想越是覺得古怪。
寧雲枝那晚中途醒了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想逃,就證明她已經察覺到了床上另有其人。
假孕一事也可以作證,她的確是知道了。
那她為什麼還願意留在沈家?
她明知不堪卻還不肯離開的原因,究竟是為了誰?
厲今安裝出隨口一提的樣子,散漫道:「你是嫁的誰家?」
「定先侯府沈家,嫡長子沈言章,」寧雲枝神色不太自然,「距今成婚已有兩年餘五個月了。」
厲今安將樹枝壓得吱呀作響,花瓣一通亂甩。
這種無關緊要的,記得倒是很清楚。
寧雲枝拿不準他為何就突然一臉冷色,遲疑著解釋:「當時大婚的時候,陛下正在西關鎮守,故而纔沒邀陛下來喝喜酒。」
厲今安的皇位是靠著戰功一點點打出來的,很少在皇城。
他十六歲時被視作皇室災星,在宮中日子艱難。
她八歲時是寧老太師的掌上明珠,被送入宮中給公主伴讀。
再見麵就是厲今安二十歲憑藉戰功封王,她十二歲侍奉在太後身邊。
最後一次見麵,的確是三年前。
她的及笄禮上,也是厲今安親自出征打的最後一場仗。
厲今安眼底反覆掀起明暗,緊緊地攥著花枝輕語:「你可曾見過西關的黃沙?」
「不曾。」
寧雲枝老老實實地搖頭,苦笑道:「我自小就在皇城,無緣得見遠方的風月。」
厲今安微微仰頭,喉結艱難地滾動。
居然一次都冇見過?
他那些年送到寧家的東西,那個老匹夫竟是一個都不肯讓寧雲枝見到?
寧雲枝被瞞得嚴嚴實實。
從頭到尾,就不知道他想說什麼話。
眼見厲今安神色有異,寧雲枝心裡咯噔一響,遲疑道:「陛下?」
「無礙,朕……」
「姑娘!」
遲遲不來的於聲來得非常不湊巧,人還冇到就著急忙慌地喊出了聲兒:「姑娘!小侯爺來接您了!」
沈言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