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從外麵娶一個妾室進來,凝香起碼知根知底,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好孩子。”常氏身子往後一靠,“你們二人雖以叔侄相稱,但……”
“母親。”季明昱開口打斷常氏,眼中帶上了些說不清的神色。
凝香的確是個好女孩,又是他帶進季家養大的,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可季明昱一直以為那種感情隻是愧疚和對晚輩的疼愛。
直到此刻麵對母親的這番話,他捫心自問後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絲羞愧:
原來他對凝香也是有男女之情的——雖隻是幻想,但他竟然不排斥納凝香為妾。
可是令儀怎麽辦?
她本就事事針對凝香,若是凝香成了妾室,她會不會借著正妻的名頭打壓凝香?
那時他夾在中間,該當如何?
……
季明昱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什麽決心似的。
“納妾的事情,母親往後莫要再提。我心中唯有令儀一人,凝香再好,也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兒、我的後輩。”
他說的話堂而皇之,似乎真的是為了阮令儀和恩情。
其實自私的人從來都隻會為了自己考慮。
常氏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就是一陣心痛。
他的兒子,從小便是一騎絕塵的優秀,相貌、才華和人品,哪個不是出類拔萃的?阮令儀哪一點配得上他,有哪裏有和他鬧的資格?
可惜了明昱至今還在維護她!
屋中燭火輕晃,映襯得季明昱的眉目更加深邃挺拔。
屋外的武凝香卻終於堅持不住,捂著嘴跑開許遠纔敢停下,隨後躲在假山邊放聲大哭。
她原本聽說小叔叔在老夫人屋中,便想過去和他們一起聊天,反正他們從不會排斥她。可是剛走到門邊,就聽見老夫人想把自己嫁給小叔叔做妾,這於她而言已經是奇恥大辱:
她武凝香是刑部尚書嫡出的長女,若是做妾還不如殺了她!
可緊接著又是一陣晴天霹靂——小叔叔竟然連妾室都不願讓她做……
她從前一直在等小叔叔休妻,然後像娶阮令儀那樣八抬大轎、十裏紅妝地把自己娶進門。
可原來,他竟然為了個阮令儀,連妾室不納!
委屈和不甘、憤怒都傾注在眼淚中傾瀉而出,隨後是席捲了全身的無力和挫敗感。
哭累了,武凝香便扶著石頭緩緩坐在湖邊。
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麵偶爾蕩起一圈圈的漣漪,圈圈層層,連綿不絕。
那日,武凝香和阮令儀便是一起落入了這片湖,然後阮令儀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連小叔叔都開始更關注她。
武凝香撿起一顆石頭猛然摔入湖中:
她就該在那天溺死阮令儀。
石頭落入水中,很快便沉入水底,卻在武凝香心頭綻開波瀾。
阮令儀去林州的莊子裏了,那麽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偶爾死了個人也很正常吧?
武凝香起身,抬頭看著皎潔的明月,眼中是越來越瘋狂的偏執:
阮令儀,你不走,那就由我來送走你。
——
傅雲諫現在翹著二郎腿坐在自己屋中的鞦韆上,看著來來迴迴忙碌著為他收拾行李的侍女們,心情複雜得很。
真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出發去林州了。
爹孃和姐姐都還好,他自小野慣了,出去也不大會想家。
心中卻偏偏掛念這個和他無甚關係的女人。
可他這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的,迴來之後阮令儀還記不記得自己都是個問題。
傅雲諫忽然用力地甩了甩腦袋——
他真是瘋了,明知不可為而為,竟然期待一個有夫之婦掛念自己。
罪過罪過。
他歎了口氣: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心動,卻愛上了不能愛的人。也好,借著查案離京的機會,她忘了他,他也放下她。
“世子,您確定要把這些也帶上?”侍女端著裝了一堆瓶瓶罐罐的盒子,轉頭詫異地看向傅雲諫。
傅雲諫點點頭,理所當然道:“當然了,林州那荒山野嶺的,要是我在山裏受了傷,就指望這些救命呢。”
侍女輕輕笑道:“世子您可是隨官差出京,一路會有太醫隨行的。”
“……那也要帶。”
收拾完行李,傅雲諫沒讓母親送,自己把行李捆好就騎著馬朝會合的地方趕去。
“傅世子到了。”
遠處已經抵達的官員遙遙看見傅雲諫,不知是誰喊了聲。
季明昱也隨眾人循聲望去,便見容光煥發的傅雲諫騎著匹一看便品相極佳的駿馬朝此處不急不徐地駛來。
身邊一位同僚忽然推了推季明昱:
“季侍郎,你不去和傅世子打個招呼?”
季明昱詫異地看向身旁的同僚。
南安侯府是開國元勳之家,地位和聲望都是僅次皇權的存在,哪裏是季家能攀上、認識的?
同僚沒看見季明昱眼中的疑惑,繼續道:“季侍郎可真是藏龍臥虎,之前你大舅哥那麽小一樁事情,竟然能讓南安侯爺去京兆府說情。”他壓低聲音,“季家和南安侯可是有什麽故交?”
薛衡的事情是南安侯出麵解決的?!
一道驚雷在季明昱腦中炸開,又聯想起阮令儀一次次地重複“不用季家幫忙”……
季明昱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可又實在想不通。
阮令儀能和南安侯府有什麽關係?她若是能有南安侯府的庇護,當初怎麽走投無路拿著婚書上門?
但卻更不可能是薛家和南安侯有故。
“季家和南安侯府並無牽連。”
那同僚不屑地看了眼季明昱:“不想說就算了。”
隔著很遠,下了馬被眾人簇擁著的傅雲諫卻忽然看見了個熟悉的人臉,然後心中有了諷意。
朝廷真是沒人了,連季明昱都安排去了。
他看不上季明昱,覺得這種隻會紙上談兵的文弱書生做不好刑部的差事,也覺得他並沒有成日趾高氣揚的資本。
眼瞅著季明昱竟然還隨著眾人擠過來,似乎要與自己說話,傅雲諫想想就覺得煩。
他一個利落地翻身跨上馬,然後目不斜視地朝著前方道:“要是人來齊了就出發吧。”
季明昱愣在原地。
傅世子是在故意無視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