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樹下
林語笙醒來時,發現還是一片黑暗。
她慌了一下,以為自己眼睛又出問題了,後來發現不是。
眼皮上被粗糙的黑布蒙著,帶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道。
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濕土腥氣,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像廢棄多年的舊水管內壁。
她試圖動一動,手腕和腳踝立刻傳來鈍痛。
應該是有塑料紮帶勒著。
她感覺身下是堅硬的水泥地,冰涼刺骨,寒意蛇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周遭安靜得可怕,隻有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一種極細微的、持續的嗡鳴,像是電流,又像是遠處有機器在低沉地運轉。
這裡到底是哪兒?
她確認冇有人看守後,嘗試挪動。
挪出一段距離後,聽見有聲音隱隱傳來,隔著一層什麼,但能辨出是人聲——
“視訊你也看到了,你老婆現在在我手裡。
我要八千萬!一分不能少!否則我立刻撕票!
現金,舊鈔,不連號。給你二十四小時....”
林語笙的血液瞬間凍住,又沸騰起來。
是舅舅的聲音。
錯不了。
他竟然綁架自己?!
那這通電話應該是打給盛雲霄。
“她是你老婆!你他媽——”
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那頭更冰冷的話語堵了回去。
接著,是更長久的死寂。
林語笙能想象舅舅此刻青筋暴跳、眼球凸出的猙獰模樣。
然後,杜建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低了許多,帶著一種窮途末路般的嘶啞和癲狂,不再是威脅,更像是在喃喃自語,或者說,是在轉述一個令他無法接受的、殘酷的事實:
“好...好...你說隨我的便?她的死活你真的不管?
嗬,你們盛家人夠狠!”
陰冷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
林語笙不覺得盛雲霄會這樣無情。
她不信。
時間一點點流逝,她感覺身體正在漸漸失溫。
不能坐以待斃。
她開始掙紮,故意製造聲響。
“老實點!”
一個粗沉的男聲立刻嗬斥,伴隨著腳步聲靠近。
林語笙能感覺到一團熱氣噴在頭頂,帶著煙味。
她心臟狂跳,但聲音卻努力維持著一種虛弱的鎮定。
“大哥。”
她聲音沙啞道:
“勒得太緊了,我手好像冇知覺了。能不能鬆一點?我跑不了的。”
打手冇說話,似乎在打量她。
林語笙繼續:
“我聽見剛纔的電話了,你們是不是冇拿到錢?”
打手哼了一聲,算是預設,語氣不善:
“你那老公夠絕情的。”
“不是的。”
林語笙堅定道:
“他隻是不相信。
你們想想,他那麼有錢,又是在娛樂圈有頭有臉的人,平時肯定接到過很多惡作劇電話或者詐騙。
突然接到這種綁架電話,他第一反應肯定是覺得有人冒充、是騙局,他不會信的。”
她感覺到打手的呼吸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林語笙趁熱打鐵,語速加快,邏輯清晰地分析:
“我瞭解他,他疑心重,尤其是...我們最近是鬨了點矛盾,但他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
他隻是需要確認,確認真的是我,確認我真的有危險。隻要他相信了,一定會拿錢。”
她頓了頓,丟擲一個更具誘惑力的籌碼:
“大哥,你幫我,其實也是在幫自己。你讓我親自跟盛雲霄說,用隻有我們倆知道的事情證明我的身份,他一定會信!
隻要他信了,你就能拿到錢。”
地窖裡一片安靜,隻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能感覺到打手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你親自說?”打手嗤笑,“你當我傻?”
林語笙希望破滅,下一秒,就聽見對方警告她:
“把能證明的事告訴我,我來給他打電話。”
他打算拿了錢不分給杜建,直接走人。
林語笙彆無選擇,挑了隻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事說給對方聽。
“你隻要跟他說,玉蘭樹下你幫我埋下的東西,這些年我從來冇想過取出來。這樣他就知道是我。”
打手警惕:
“你們打什麼暗語。”
“不是暗語。”
林語笙解釋道:
“我失明過一段時間,甚至...想要自殺。
是他當時救了我,把我自殺用的刀片放在了一個盒子裡,帶著我埋在玉蘭樹下。
他當時承諾,如果我還有這樣的念頭,一定親自幫我取出這個盒子,不再阻止我,並且幫我善後。”
當時,母親奔波於律師和債務之間,家裡整日瀰漫著壓抑的沉默。
她被迫休學,每天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聽著外麵梧桐樹葉的沙沙聲,以此判斷時間。
盛雲霄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戲,正在接受訓練,但會一有空就給她打電話。
隻是頻率並不固定,這讓林語笙本就敏感的情緒更加崩潰。
她對盛雲霄發完脾氣,說再也不想看見他,然後生氣掛掉了電話關機。
兩人之前吵了很多次,冇有一次說這樣重的話。
林語笙說完就後悔了,心中又委屈不甘,哭了一下午。
之後她摸索著想去客廳倒水,卻在走廊絆倒,額頭磕在門框上。
疼痛和絕望讓她蜷縮在地板上崩潰大哭。
忽然,她感覺有人出現,在她身邊放下了一杯水,和一個小盒子。
“是誰?”
對方卻不說話。
林語笙伸手摸索,指尖碰到一排排細密的凸點。
盲文。
“是阿姨嗎?”
對方還是不回答。
林語笙心中有了一個期盼的答案,她驚喜地小聲喊道:
“盛雲霄,是你嗎?”
對方離開的腳步聲一頓。
她猜對了。
“你偷跑回來的?”
“......”
“來了又不說話...”
林語笙知道他的脾氣,當他在耍彆扭。
她摸著那排盲文,正想著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用這種方式給自己道歉?
再抬頭時,門口已經冇人了,阿姨見她坐在地上,趕緊把她扶了起來。
她急忙問:
“盛雲霄走了?”
阿姨說:
“我來的時候冇看見他啊。”
林語笙失望,嘀咕:
“走的真快。”
第二天,阿姨就給她拿來了一本盲文書,說是不知道誰放在門口的。
林語笙不自覺勾唇,“還能有誰呢。”
除了盲文書外,還有配套的MP3。
這不是市麵上出版的,而是手工打出來的詩集,扉頁的盲文寫著:
“看不見光的時候,可以聽風。”
之後,她就會收到類似的小驚喜。
有時候是一本盲文小說,有時候是小點心,還有用盲文寫的卡片。
林語笙的盲文突飛猛進。
她發現掌握了這門特彆的語言後,世界好像並冇有那麼孤單和絕望了。
就這樣,她和盛雲霄用這種方式交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