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葉小寧和丁三一夥人玩了一下午,又聚在小飯館裡喝酒到深夜。
他們喝完酒,醉熏熏地在街上遊蕩,路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看那邊。」丁三突然停下腳步,朝馬路對麵努了努嘴。
一個身材高挑的姑娘正獨自走著,手裡拿著兩本書,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呈現出風姿綽約的倩影。
「這小妮真漂亮。」丁三舔了舔嘴唇,「走,逗逗她去。」
葉小寧的腳步遲疑了:「三哥,這......不好吧?」
「怕什麼?」丁三摟住他的肩膀,「就是聊聊天。」
(
他們穿過馬路,攔住了姑孃的去路。
「妹子,這麼晚一個人走不害怕嗎?」丁三歪著嘴笑,「哥哥送你回家吧?」
那姑娘嚇了一跳,驚恐地站在原地,冇敢吱聲。
「別誤會。」丁三伸手要去摸她的頭髮,「交個朋友?」
姑娘後退一步,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家就在前麵,請你們讓開。」
葉小寧站在丁三身後,感覺喉嚨發乾,路燈下,他能看清姑娘驚慌失措的麵容。
「小寧,」丁三突然推了他一把,「去,跟這個妞說說話。「
葉小寧鄂然地站著冇動,姑娘求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讓他想起李玥——同樣清澈,同樣帶著驚慌。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快去啊!」丁三又推了他一把,「你不是最會哄女孩子開心嗎?」
葉小寧被迫向前邁了一步,離得近了,能聞到姑娘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你......」他結結巴巴地說,「天這麼黑,讓我們送送你吧?」
姑娘警惕地看著他,突然說:「我認識你。你是一中的葉小寧吧?我妹妹和你同班。」
葉小寧如遭雷擊,他這才認出,這是隔壁班學習委員的姐姐,在縣圖書館當過誌願者,有一次他去借書,還是她幫忙找的。
「我......」他的臉瞬間燒起來。
丁三不耐煩了,直接伸手去拉姑孃的胳膊:「裝什麼清高!走,陪哥哥們玩玩!」
姑娘尖叫一聲,手裡的書掉落在地上。
「三哥!」葉小寧突然抓住丁三的手,「算了吧,她、她是我同學姐姐......」
「真慫!「丁三甩開他,「裝什麼好人?」
混亂中,葉小寧看見姑娘眼角閃著的淚光,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初一時,班裡有個女生被校外混混騷擾,是他和姚永忠一起把混混趕走的,李玥當時說:「葉小寧,你真勇敢。」
可現在他在做什麼?
「警察!」葉小寧突然大喊一聲。
丁三一愣,下意識地鬆開手,姑娘趁機撿起書,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你他媽瘋了?」丁三反應過來,一把揪住葉小寧的衣領,「哪來的警察?」
「我、我看錯了......」葉小寧的聲音在發抖。
丁三死死瞪著他,突然笑了:「行啊,葉小寧,學會吃裡扒外了?」
回去的路上,冇有人說話。葉小寧走在最後麵,手心裡全是冷汗,他驚訝不停地回想那個姑娘逃跑時的背影,內心充滿自責。
第二天一早,葉小寧準時到校上課。
課間休息時,姚永忠找到他:「昨天你去哪了?」
葉小寧低著頭,用腳碾著地上的石子:「冇去哪兒。「
「小寧,「姚永忠輕聲說,「別再跟著丁三胡來啦,現在還來得及。」
葉小寧苦笑著搖搖頭:「你管不了我。」
下午放學,葉小寧剛走出校門,就看見丁三靠在對麵牆上等他。
「昨晚的事,怎麼說?」丁三叼著煙,眯著眼睛。
「三哥,我......」
「別說了。」丁三吐了個菸圈,「今晚幫我去運輸隊拿點東西,這事就過去了。」
葉小寧知道那「東西「是什麼——走私的香菸,也許還有別的,他想拒絕,但看著丁三陰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晚上八點,葉小寧如約來到運輸隊後門,等待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昨晚那個姑娘。
姑娘也看見了他們幾個人,再次受到驚嚇,快步跑開了。
那一刻,葉小寧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看什麼呢?」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喲,還惦記著呢?」
葉小寧突然轉身:「三哥,這事兒我不乾了。「
丁三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乾了。」葉小寧重複了一遍,聲音在發抖,但很堅定。
「你想清楚了?」丁三冷笑,「上了這條船,可不是你想下就能下的。」
「我想清楚了……」
丁三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狂笑幾聲:「行,你可以不乾這活。不過......」他湊近葉小寧耳邊,「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要是讓警察知道什麼,你知道後果。」
葉小寧一個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夜風吹落梧桐樹的枯葉,一片片打在他身上。
經過學校時,他停下腳步,望著教學樓裡零星亮著的燈光——那是畢業班在上晚自習。
他想起初一那年冬天,他和姚永忠、李玥、蔡衛東、季剛五個人,經常在晚自習後去校門口吃餛飩。
熱騰騰的蒸汽裡,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李玥把碗裡的香菜挑給他,因為知道他愛吃。
可是現在,李玥在戈壁,而他站在這裡,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了。父親見他進來,冷冷地說:「還知道回來?」
葉小寧冇說話,直接走進裡屋。桌上放著一封信,是李玥寄來的。
他顫抖著手拆開,信很短:「小寧,聽說你要轉學了。無論你去哪裡,都要好好的。戈壁灘上長了一種很頑強的草,叫駱駝刺,它的根能紮到地下十幾米深找水。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像駱駝刺一樣,再難也要活下去。等你安頓好了,記得給我寫信。」
信的末尾畫了一株小小的駱駝刺,旁邊寫著:「等你回來。」
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照在信紙上,那株駱駝刺彷彿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他突然站起身,從床底下翻出書包,開始一本一本地整理課本。
課本很久冇翻過了,有些頁角已經捲曲,在語文課本的夾頁裡,他找到一張去年運動會的合影——照片上,五個人肩並肩站著,笑得合不攏嘴。
葉小寧輕輕撫摸照片上李玥的笑臉,然後在照片背麵寫了一行字:「我會像駱駝刺一樣,活下去。」
夜深了,他開始給李玥回信,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提筆寫信,字跡有些生疏,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李玥,我不轉學了。我要留下來,把落下的功課補上,你說得對,再難也要活下去......」
寫完信,他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涼氣,天上的星星很亮,和記憶中戈壁的星空一樣明亮。
他知道,有些路很難回頭,但至少,他願意試著往回走,哪怕隻能像駱駝刺一樣,在荒漠中艱難地紮下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