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旱冰場的不遠處,有幾個攢動的桔紅色菸頭,在黑夜裡顯得格外醒目。
望著混亂場麵,丁三冷笑幾聲後吸了口煙,不慎嗆到嗓子,猛烈咳嗽起來,其實,剛纔發生的一幕衝突,都是他精心策劃的,把葉小寧幾人都矇在鼓裏。
和民警短暫交涉後,姚永忠他們把葉小寧送到附近的衛生室,所幸並無大礙,簡單作了處理,便相伴回家。
季剛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還冇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父親拍桌子的聲音。
「我不同意!絕對不同意!」父親季國良的吼聲穿透了薄薄的木門,「你插隊是響應國家號召,現在政策變了,知青都回城了,你倒好,要在農村紮根,和那個泥腿子生活一輩子!」
姐姐季紅站在飯桌對麵,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卻倔強地昂著頭:「爸,建軍不是泥腿子,他是大隊會計,還自學了拖拉機修理。我們知青點的機器壞了都是他修好的。」
「會計?」母親劉淑芬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一個農村會計能有什麼出息?紅紅,你可是高中畢業,回城分配工作,怎麼也比在農村強啊!」
季剛輕手輕腳推開門,剛進去,屋裡的爭吵戛然而止,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剛子回來了?」季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眼角還掛著淚痕。
「二姐,……」季剛看見姐姐站在一旁,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還是三年前離家時穿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那個曾經麵板白皙、喜歡穿裙子的姐姐已經變成了一個地道的農村姑娘。
季剛感受到家裡的火藥味,和二姐打了個招呼,冇敢多說話,悄悄溜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桌上擺著晚飯——白菜燉粉條、一小碟鹹菜和幾塊小麥煎餅。
二姐帶回來的那包紅棗放在桌子中央,紅艷艷的,在灰撲撲的飯桌上格外紮眼。
「媽,建軍他說對我好一輩子……」
「他說!他說!」父親又拍了下桌子,搪瓷缸子裡的水濺了出來,「你才二十一歲,懂什麼?在農村待了三年,腦子都待傻了!」
季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早知道姐姐在插隊的柳樹溝村談了個物件,但冇想到事情會鬨得這麼僵。
他悄悄退回自己房間,從抽屜裡翻出二姐上次寄來的信,信紙已經皺巴巴的,上麵還有幾處水漬——大概是二姐寫信時落的淚。
「建軍帶我去看了他們村後山的老槐樹,據說有三百多年了。他總說,人就像樹,根紮在哪裡,就在哪裡開花結果……」
「小剛,你過來!」父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客廳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季國良指著季紅:「你弟弟也大了,讓他評評理。你二姐要在農村結婚,你怎麼看?」
季紅求助地看向弟弟,季剛嚥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父親期待他說什麼——勸姐姐回頭是岸,但當他看到姐姐眼裡的光,他想像著那個叫張建軍的青年,黝黑的臉龐,粗糙的雙手,但眼神應該很亮,像姐姐描述的那樣「像夜裡的星星」。
他忽然有些羨慕二姐——至少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以前在家時,姐姐從不敢這樣大聲反駁父母,農村的生活似乎給了她一種新的勇氣。
「爸,」季剛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如果姐姐真的喜歡那個人...「
「你懂什麼!「季建國猛地站起來,「你姐要是嫁在農村,這輩子就完了!回城名額馬上就下來,她這是自毀前程!」
季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爸,我不是物品,不能任由你們擺佈...」
爭吵聲在季剛耳邊漸漸模糊。他想起去年冬天,二姐從鄉下回來,也帶了一布袋紅棗,說是建軍家自己種的,那是他吃過最甜的。
季剛看見二姐的嘴唇開始發抖,他記得小時候二姐也是這樣,捱罵時不哭,但嘴唇會控製不住地顫抖。
他偷偷在桌下踢了踢姐姐的布鞋,季紅看了弟弟一眼,深吸一口氣:「爸,我不是來徵求你們同意的。我和建軍已經決定明年開春結婚。我今天回來,是想告訴你們這個訊息。」
屋裡突然安靜得可怕,季剛聽見母親鍋剷掉在地上的聲音,「咣噹」一聲。
「滾!你給我滾出去!」父親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女兒!」
季紅彎腰撿起地上的紅棗,一顆顆放回布袋裡。
季剛看見她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痕,像是被什麼劃傷的,二姐總是這樣,在地裡乾活受了傷從來不說。
「二姐,」季剛突然站起來,「我送你。」
屋外,夜色已深,季紅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姐弟倆沉默地走在衚衕裡。
「二姐,手怎麼了?」季剛終於開口。
季紅笑了笑:「幫建軍家修豬圈時被鐵絲刮的。」她頓了頓,「小剛,你見過夏天的麥田嗎?金黃金黃的,風一吹,像海浪一樣。」
季剛搖搖頭,他隻見過衚衕口副食店裡裝麵粉的布袋。
「你姐夫建軍說,等我們結婚後,要承包村裡的果園。」季紅眼睛亮亮的,「現在政策變了,允許個人承包土地。他說要種蘋果,還要多種你最愛吃的棗……」
「爸會想通的。」季剛突然說,「他上次這麼生氣還是我偷了家屬院裡的廢鐵去賣。「
季紅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你回去吧。告訴媽……告訴她我過些天再回來。」
「二姐,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啊……」
「放心吧,剛子,你姐夫建軍,就在附近等我,我們一塊兒回去,你要好好學習,聽爸媽的話。」
「嗯,您也保重……」
季剛站在馬路旁邊揮揮手,看著姐姐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囗。
那天晚上,季剛躺在床上,聽到父母房間裡傳來的低聲啜泣和嘆息,久久無法入睡。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忽然意識到,時代真的變了,而二姐這一代人,正站在變革的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