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敢說敢乾林小禾
安寧縣一把手的彙報結束,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王偉副高官身上。
從會議開始,他就一直嚴肅著一張臉,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地聽著。
當安寧縣一把手鞠躬回座後,他抬起手,輕輕鼓掌。
嘩啦啦。
下一刻,現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他先是對安寧縣的工作進行高度讚揚和肯定,緊接著說道,要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實地檢視安寧縣同誌們的工作成果。
田縣長等人露出期待且忐忑的神情。
他們為這件事準備了大半月,終於要迎來最終的檢驗。
……
省工作組要在安寧縣待三天,林小禾一直在陪同。
直到第3天晚上,有人敲響林小禾辦公室的門。
林小禾被帶到一個靜謐的茶樓。
包間用鏤空的茶樓屏風隔絕,那裡坐著兩個熟悉的人。
“領導好,徐老好。”
月色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暗紅色的茶桌上。
王偉副高官身後的一名中年男子,悄無聲息地泡茶。
林小禾坐到王偉副高官王對麵的椅子上,接過熱茶,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位分管工業的副高官突然召見的用意。
“小林,”王副高官放下手裡的檔案,目光炯炯地看著林小禾,“你們長虹廠這一年搞得風生水起,我都聽說了。折迭浴桶賣到南方去了,彩電生產線也盤活了,連帶著你們縣裡那幾家半死不活的廠子都被你攪和活了?”
林小禾笑了笑:“領導過獎了,都是被逼出來的。廠裡那麼多人要吃飯,冇辦法。”
王副高官點點頭,和善笑道:“今天找你來,不是聽你謙虛的。省裡對你們縣的做法很關注。我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對咱們遼陽省下一步的改革,你怎麼看?未來的經濟,該怎麼搞?”
這是個關鍵問題。
林小禾看了看王賦高官,又看看不發一言的徐老,喝了口茶,穩了穩心神。
“王高官,既然您問起來,我就直說了,說得不對您彆見怪。”
“但說無妨。”
林小禾放下茶杯,挺直了腰桿:“我覺得,遼陽省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把‘工業基地’這個包袱背得太重了。而且,我們的改革,正在走進一個死衚衕。”
王副高官眉頭微挑:“哦?什麼死衚衕?”
“兩頭堵的死衚衕。”
有些講話的機會,隻有一次。
林小禾必須牢牢把握住:“一方麵,大廠死不了。為什麼死不了?因為工人要吃飯,地方要稅收,銀行有貸款,哪個環節都不敢讓它死。”
“結果呢?半死不活地吊著,今天發不出工資找財政借,明天還不上貸款找銀行展期。錢進去了,連個水花都看不見。另一方麵,想活的活不好。私營經濟、鄉鎮企業,想接點大廠的活,門都冇有。供銷科的人一句話這是計劃內的,就把人打發了。有技術、有本事的人想出來單乾,廠裡卡著檔案不放,分房子的時候還指著鼻子罵叛徒。”
王副高官沉默了片刻,坐回椅子上:“你說的這些,確實存在。但改革嘛,總要一步一步來,步子邁大了,容易出問題。”
“王高官,我鬥膽說一句,現在不是步子邁得大不大的問題,是咱們根本還冇邁開腿。”林小禾看著他的眼睛,“南方那些省,人家是放水養魚,我們是抱薪救火。年年往虧損企業裡砸錢,錢從哪來?從銀行來。銀行的錢從哪來?老百姓的存款。這叫什麼?這叫把活錢往死水裡倒。倒進去,沉了,冇了,然後繼續倒。”
王副高官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冇有打斷林小禾。
林小禾是真的挺著急。
在未來,老三省的下崗職工問題如此嚴重突出,除了改革必然的犧牲和陣痛和一些客觀條件,跟老三省改革推進緩慢,阻力嚴重,政府部門半推半就等因素都有關係。
如果能趁著這個機會,推動整個遼陽省的改革程序,日後受影響的下崗職工人數就會少很多。
林小禾淺淺喝口水:“我們隔壁縣有個紡織廠,去年年底發不出工資,縣裡協調銀行貸了八十萬。錢到賬第三天,廠裡開職代會,第一項決議,給退休工人補發半年的烤火費。第二項決議,把辦公樓的門窗全換了,說是老門窗漏風,領導們冇法辦公。第三項決議,你猜是什麼?”
“什麼?”
“組織全廠中層以上乾部去海南考察,說是學習特區經驗。”林小禾說完,自己都笑了,“王高官,這叫改革嗎?這叫趁著還冇死,趕緊把能分的都分了。”
王副高官的臉色沉了下來。
一旁沉默不語的徐老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林小禾。
林小禾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有些廠,早就不是工人的廠了。”
王副高官眸光微閃,冇阻止林小禾繼續往下說。
“我在進長虹廠之前,做了很多實調查。我發現一個現象,越是不景氣的廠,廠領導換車的頻率越高。越是發不出工資的廠,廠辦大樓裝修得越氣派。為什麼?因為這些人知道,廠子早晚要黃,趁著還冇黃,先把能撈的撈到手。工人呢?工人還在傻等著廠裡發工資,等著組織安排。”
林小禾深吸一口氣:“所以我說,現在國企改革最大的問題,不是冇錢,不是冇市場,是內部的利益集團把廠子綁死了。供銷科的人吃著回扣,寧願讓原料堆在倉庫裡發黴,也不願意賣給鄉鎮企業,因為賣了就冇了尋租的空間。車間主任養著自己的親信,哪怕這批人乾活磨洋工,也不能裁,因為裁了就冇人為他站台。廠領導更不用說,隻要廠還在,他的級彆就在,他的待遇就在,哪怕廠裡虧成狗,他換個地方照樣當領導。”
茶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負責倒茶的中年男人悄然退出包間,在門口守著。
王副高官盯著林小禾看了好一會兒。
“林小禾,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夠你在省裡喝一壺的。”
“我知道。”林小禾迎著他的目光,“但您問我,我就得說實話。咱們遼陽省要活過來,得先把這些膿包擠破。擠的時候疼,不擠,遲早全身爛透。”
王副高官冇吱聲,一旁的徐老柔聲道:“既然喊你來,地點定在這裡,就是為了讓你暢所欲言。你不要有顧慮,心裡怎麼想的,那就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