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起伏的尖叫聲沒有影響李景遇握菜刀的手。
叨叨叨,蘿卜被片得均勻,薄得能透光。
李景遇沒想到學武,吃不了苦,沒學到大俠仗劍走江湖的氣魄,後來倒是被女兒開發出握菜刀的天分。
其實他也是有耍刀耍劍的天賦的,隻是在菜刀上尤其出色了一點。
沒有在李合儀意料之外,倒數第二個上來的纔是她的母妃沐安。
見到沐安,李合儀急急跑上去,給她看自己擦破皮流血的手,眼圈紅紅的,就不說話。
沐安轉頭看見在專心燉蘿卜湯的李景遇,算了,他總是有點缺心眼,除非你直白地告訴他,不然你做多少小動作,他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輕輕地給李合儀擦著藥,好溫柔的呼了呼。
捧著瓷碗,蘿卜湯的熱氣熏的眼前一白,喝進肚子,暖一下子驅走了周身的寒氣。
這崖頂一覽無餘,就一個亭子,一棵盛放的桃樹,遍地都是雪,四周就是雲,是萬丈深淵。
或許他們在崖下朦朧看見的綠意,是這桃樹周圍的芳草?
崖頂的每個人都小口地喝著蘿卜湯,披著厚重的鬥篷。
如果不是在逃跑路上,看到這雪地裏桃花盛放的場景,又是身處雲海包圍之中,她都想在此處待上幾日了。
畢竟,人壽不過百,有時候初見,便是永別,不論是人,還是景。
所以要珍惜相見的緣分。
日頭已經要居中了,要到午時了,白日要過去一半了。
蘇南城內,街市井然,出現了熱鬧的叫賣聲,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笑容。
白鷺書院的師長牽著一個小童,正要前往白狐娘娘廟前燒香。
雜耍叫好聲,賣東西的聲音。
炊煙,白狐娘娘麵前燃起的香煙。
穿著同樣藍綠色服飾,佩戴著同款金飾的求仙舞女,旋轉著開出朵朵藍綠色的花。
卡茲,像是突然卡頓一樣,所有“人”表情僵硬了一下,似乎是“白狐娘娘”還沒編好劇本,這蘇南城“熱鬧”的場景就像幻境一樣轉瞬消失了。
白狐娘娘廟底下,白狐娘娘相張開了一張眼,這地底下枯了多少年歲的巨木正在留著綠色的光,在返青。
城主府底下,衣衫華貴的眾人,都灰頭土臉,吃著難以入口的幹糧,每個人都神情慌慌,臉上的血跡仍存。
空間隧道中,虛空舟上。
李合生陷入了深深的睡眠,本來還是很安穩的,畢竟身體的疲憊都實打實的。
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好像是做了什麽噩夢,眉頭緊皺。
而李合生這場噩夢,是被撥動的琴絃不經意牽連到的飛鳥。
窺見未來發展的一角,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在夢中,他看到小妹對一個男子一見傾心,父王母妃為了幫小妹達成心願,成了眾人口中的惡人。
最終小妹達成了心願……
李合生眉頭緊皺,額間滿是細汗,掙紮著從夢魘中驚醒。
具體的細節他已經記不大清,隻記得父王化成了飛灰,母妃隨他而去了。
李合儀孤獨地站立著,眉眼淺淺,眼尾有一點痣,是他記憶中,也是他想象中小妹長大後的樣子。
她身上紅色的嫁衣上繡滿了金線,可卻漸漸暗濕了,是血嗎?
華貴的冠冕掉落在地上,隻見烏絲褪成了白雪,她露出一個笑來,一個苦澀的笑。
而夢中的自己站在李合儀的對方,是眾人中的臉色鄭重,在譴責著什麽,似乎是在勸她回頭。
李合儀止不住地流淚,“兄長,我沒錯。”
李合儀抹幹淨眼淚後,堅定地勾動著淡藍色的靈氣絲,霎時間,天地失色,陣陣雷霆,是血色的雷霆。
一把劍直接刺穿了她,李合儀看著插在她腹部的劍,笑了。
拔出插在她腹間的劍,決絕的抹了脖子,身軀化成了一群靈蝶。
一群靈蝶衝著殺他的男子撲過去,然後化成點點藍光消散了。
“父王,母妃。我想你們了。”
“我想回京都,回我們的家。”
隨著李合儀身死,似乎某個禁忌之法因她的血祭,徹底被驅動。
哀嚎,天崩地裂,處處是死亡。
李合生流出淚來,那麽絕望的妹妹,他一定是在做夢,那夢中處處仙術道法,妹妹後來還能獨自驅動大陣,帶眾人一道赴死。
怎麽可能,師尊早就說了,隻有他有這個修仙的緣分。
修仙界也有凡人居住,他還想過帶父母親人往修仙界來,可父王拒絕了。
母妃對此也不是很感興趣。
李景遇:“我不去,我在這好好的,想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跟你去了那修仙界,也不可以長生不死,說不定還會吃不少苦。”
“不去,不去。”
沐安:“生兒,你是有自己的前途,父王和母妃都不想妨礙了你,可父王和母妃對如今的生活已經很滿意了。”
沐安露出一個笑來,“確像你父王所言,我們幾乎是無所願不被順遂,何必與你一道,去受一番坎坷。”
“而且呀,你新到一處,該更多為自己考慮些,我們幫不了你什麽,就更不應該給你添什麽麻煩,讓你時時擔憂了。”
李景遇:“是呀,你皇伯伯會照顧好我們的,不用擔心。”
李合生望向還不會說話的小妹李合儀,李合儀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看見李合生就笑,露出剛長出的幾顆乳牙。
稚嫩的小手往上伸,想要抓住他的手。
最終他也放棄了帶父母親人來修仙界的打算,隻是自己努力修行,求師尊帶他回去看父母親人。
畢竟在那裏,跟著皇伯父過日子,確實比跟著他這個“新來的小弟子”,還過的肆意順遂些。
師尊都被他鬧煩了,不清楚他怎麽割捨不斷這凡間的親緣。
可那真切的關懷,無處不在的嗬護,還有那抓住他指頭的稚嫩的溫熱的小手。
百年對於他可能隻是一瞬,可卻是他們的一生。
這匆匆百年,他分外珍惜。
自從離開,他就再次見過父母親人兩麵。
一次是他定靈,打破宗門的記錄,師尊帶他回到大盛朝。
那時還不會說話的剛滿周歲的幼童已經長成了一個小姑娘,穿的一身錦緞,開心的蕩著鞦韆,腳上係著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牆內牆外,牆外的行人不知道牆內一個笑得比春光還明媚的姑娘正在嬉戲。
天上地下,地上的人不知道雲端有人在偷窺,又不敢靠近。
後來,宗門在大盛朝建立的傳送陣法,雖然是十年一次,他又見了父母親人一麵。
夢中所見,應該是虛妄,該是他被那大妖擾了心神。
畢竟他怎麽可能,在小妹淚流滿麵的時候,還站在對麵冷眼旁觀?讓她認錯。
小妹可能犯什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