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問心石(三)
喬鶯睜開眼。
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洗不幹凈的舊紗。她靠在一棵大柳樹下,懷裡抱著一隻布偶熊。
熊很舊,缺了隻耳朵,身上的小衣服歪歪扭扭,是用碎布料隨手縫的,但針腳很仔細,洗得也很乾凈,散發著淡淡的皂香。
不遠處,一個中年婦女正帶著一群孩子做遊戲。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裡是哪裡?她又是誰?
喬鶯低頭看著自己瘦小的手,緩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
她叫喬鶯,是個孤兒。剛出生沒幾天就被扔在福利院門口,是那個中年婦女張院長救了她。
“鶯鶯!”張院長在陽光下朝她招手,笑容溫暖得像春天的風,“鶯鶯,過來一起玩啊!”
喬鶯搖了搖頭,抱著熊往後退了退,脊背抵上粗糙的柳樹根。
好冷,好硬。
她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事。可怎麼用力想都想不起來。
“院長,別叫她了,我們自己玩吧!”
“就是就是,她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孩子們的笑聲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聚在陽光下。
隻有她一個人坐在樹蔭裡,孤零零的,像被世界遺棄在角落。
兩個世界。
一邊歡聲笑語,一邊死寂無聲。
喬鶯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頭突然劇烈地疼起來。
再睜眼,畫麵變了。
張院長的屍體躺在不遠處,身下是一攤暗紅的血。
警察拉了封鎖線,穿著製服的人來來往往,拍照、記錄、尋找線索。
而喬鶯站在角落,看見了很多東西。
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進她腦子。
因為副院長挪用公款,把孩子們吃飯的錢隨意揮霍,張院長和副院長爭吵不休,還發生了推搡。
副院長不小心推倒張院長,她撞在桌角上,不動了。
他驚慌失措,翻找抽屜,拿走一疊錢,但張院長還沒有死透,抓住了他的褲腳。
他害怕極了,可很快害怕就變成了兇狠。
副院長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拿過一旁的剪刀,插進了張院長的心口,一下比一下用力,最後,張院長徹底不動了。
那把剪刀是張院長經常用的,握柄上纏繞著彩色的線。
副院長踢開她的屍體,迅速擦掉痕跡,偽裝現場,然後慌張逃走。
天亮後他又裝作剛發現的樣子跑回來,滿臉震驚和無辜,製造不在場證明,對警察說得滴水不漏。
喬鶯張開嘴,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冷靜、一字一句。
她把所有畫麵都說了出來,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動作。
警察問她:“小朋友,你怎麼知道這些?”
她回答:“我看見的。我看見了一切。”
警察笑了,揉揉她的頭:“小妹妹,別胡鬧。”
後來案子破了,她說的一點沒錯。
所有人再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不是感激,而是恐懼、疏離、厭惡。
像在看一個怪物。
畫麵又碎了,很快又拚貼重組。
很多孩子圍著她,大大小小,一張張麵孔扭曲、猙獰。
“怪胎!她從來都不會笑!”
“她根本不是人!”
“她麵板白得像死人!”
“她能看見那些東西!”
“院長對她那麼好,就是被她剋死的!”
她被推搡著,被辱罵著,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進腦子,又尖又利。
她想掙紮,卻使不出力氣。
不知誰猛地一推,她摔倒在地,骯髒的泥水浸透了洗得發白的裙子。
小熊從懷裡滾出去,被一個男孩撿起來,他笑得很得意,一腳踩上去。
“髒東西配怪小孩!”
喬鶯躺在地上,看著小熊那隻漆黑的圓眼睛。
它好像……在哭,可她無能為力。
她隻能用手臂護住腦袋,承受著密密麻麻的拳打腳踢。
好疼。
身上疼,心裡更疼。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張院長的樣子。她溫暖的笑,她落在頭頂的手,她洗衣裳時的背影,她坐在燈下用碎布給小熊做新衣服的模樣……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