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你先出去,我有話要跟他說。”我凝視著格雷,話卻是對戴維而言。戴維無聲地歎了口氣,默默地退了出去,還不忘體貼地為我們關上門。
“你……”我隻覺手心發乾,嘴裡發苦,不理格雷惱怒警告的目光,一步步向前走去。
格雷見我接近,肢體更加掙紮,卻終抗不過藥性,被我一把掀起毛毯。
絲藍色的床褥上,格雷的雙腿自睡衣中隱約露出,線條仍然優美修長,明眼人卻一眼就能看出,那肌肉,是再不如以往結實強盛,分明是長久未用了。
我突然明白了格雷為何不願見我的原因。一隻高傲的猛獸,是不容許有人看見他軟弱的,何況是身為他敵手的我。
牛奶般的肌膚在空氣裡閃著柔和的光澤,卻死寂著,象枯萎的花瓣般,不見一絲生氣。
唯其完美,才更襯遺憾。
我手一鬆,毛毯從掌間滑下,重又覆回格雷身上。戴維說得對,格雷這一生,是再也不會追殺我的了,因他的心,在腿殘那一刻便已死。
我指不染血,上帝已代我複仇。世上最暢快的事莫過於此。但為什麼,我的手,會在溫潤的陽光下微微顫抖?
是英雄末路,原易惹人感傷罷。我緩緩直起身,不再看格雷,徑自向外走去。他既再無害我之心,我又何須殺他。
多年的恩怨,是是非非,今日都一筆勾銷,舊帳歸零,從此各走各路,再無相乾。
指尖觸及房門把手,身後突然傳來費力的喘息,以及掙紮中的一道聲音:“哥哥。”
麻醉藥後的聲帶有些嘶啞,遠不及平日來得清脆優美,我頓了一頓,如言停下,卻不回頭:“我叫王浮生,彆認錯了人。”
“我肩好痛……”
我一愕,這才憶起方纔我疑心他拔槍,先行動手一事。轉頭一瞧,格雷的右肩鮮豔奪目,血仍在微微滲出,,將半側白絲睡衣都印成了斑駁,一眼望去,格外驚心奪魄。
“彆動。”我簡短而冷淡地道。格雷在我手上微微一顫,果然不敢再退縮。
醫藥箱敞在一旁,這是格雷的習慣,每個臥室必備一套,我不費力便在架上找到,順手拿用。
槍彈貼著肩胛骨射入,想是斷了根大血管,血一直冇停過。我夾起紗布緊緊壓上,等待傷口止血。
格雷專注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臉上,我冇有看他,可是感覺得到。不再如以前那般咄咄逼人,卻仍然讓人不舒服――至少讓我不舒服。
“哥哥,你這兩年過得好嗎?”格雷試圖打破沉默的尷尬,低低問道。
“我過得怎樣,你大概比我更清楚,”我淡淡瞥了格雷一眼,不意外地發現他的臉又恢複純真神色,“你不是一直在派人調查我麼?”
“可我還是想聽哥哥自已說。”
我挑了挑唇角,不欲陪他扮可愛,眼前這俊美男子,化身惡魔的樣子我還見得少麼?微微一曬,“我冇什麼好說的。倒是你的腿,怎麼回事?”
“心理性癱瘓。”格雷麵上掠過一絲苦笑,“各種儀器都查過了,醫生說冇有損傷,之所以不能動,是因為我不想動。”
我有些訝異:“你不想動?”
“我也不明白。”格雷垂下眼,“……心理醫生說,是我潛意識中的自我懲罰,或者逃避。天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我將他趕出去了。”
我默然,不懂,也不想懂。半晌,揭開壓在格雷右肩的紗布,血已被止住。
找出繃帶為他包紮,靠得太近,格雷的呼吸象要滲進我前胸的衣服裡,若不是彼此對立,我幾乎要以為空氣裡浮動的不是氧氣,而是不可解的暖昧。
隱約的槍聲突然傳來。我一怔,這才意會,我忘了每隔半小時就該往江上天那裡發個迅息,好讓他們及時來救。不過此刻看來,那是用不著了。
隨手按開微型通話器:“……是我……我很好,不,冇受人威脅……你讓他們住手,我就出去。”
格雷右肩繃帶已纏得齊整,雪白相疊,消毒液的味道蓋過了血腥氣。臉色也不再蒼白如堊,目光顧盼間,生氣正一點點充盈。
“我該走了。”關掉通話器,我一抬眼正對上格雷的目光,平靜點頭,“祝你好運。”
“等等。”床上的男人驀地抓住我右腕,用力之大,令我整條肩臂都隱隱生痛,“彆去管他,不要走,留下來。”
莫名其妙。我試圖甩開腕上的鉗製,冷冷道:“格雷,你乾什麼?你知不知道,現在掌控住局麵的人是我?”
“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不理我的挑釁,格雷一句話衝口而出,流暢已極,倒象是預演了千百遍一般。我卻一呆,好半天不能領會這幾個簡單音節的含義。
格雷在請求我原諒?
那看著我的懇切雙眼,痛楚神色,是在訴說著期待?
我大腦一片空茫,不不,一定是我聽錯。高傲無雙,冷酷殘忍的克勞爾家族掌權人嘴裡,怎可能吐出這樣軟弱的兩個字?就算錯,這男人也會一路錯到底,絕不會接受任何方式的挽回,更不用說反省。
格雷的大力牽扯將我從機械狀態中拉了回來,我未及防備,身子一個踉蹌,向前倒下,被格雷接了個正著,再輕輕一翻,我已被他壓在身下。
喑啞低沉的話語隨即在我耳畔響起,帶著令人震顫的滾燙之意:“哥哥,為什麼要到你死時我才發現,原來我不是恨你,我……我愛你啊……”
第二道驚雷打得我頭暈眼花,腦中嗡嗡一片,我在做一個二十多年來最荒繆的夢,夢裡,迫害我最深,將我一生摧殘殆儘的敵人,正對我情意綿綿,傾訴最熱烈的愛語。
炙熱的一樣事物封住了我的口,嫻熟挑遍我的敏感,索住我的舌糾纏,等我稍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正在被格雷熱吻。
呼吸裡滲透著絲絲絕望的氣息,格雷透著瘋狂的熱情擁有燒燬一切理智的力量,宛如惡魔。
沉淪……
隻是……沉淪得還不夠麼?
不管齒間是什麼,我任意咬下,他的血,還有我的血,鮮花一樣在我們唇間綻開,伴著疼痛,迅速溢進雙方的咽喉。
格雷仍不肯放開。受傷的唇蠻橫地壓在我的唇上,受傷的舌溫柔輕舐我口內的傷處,直到我再咬上第二口。
或因是一個家族培育出來的,又或天生是同一類動物,血緣雖然無關,骨子裡我們都具有一樣的肉食本質,凶悍,堅定,絕不認輸。王浮生可以淡泊不在乎一切,羅覺卻永不甘屈服。
由此可見人是多複雜的生物。
鹹澀的血腥充塞彼此口腔,空氣中瀰漫著歲月辛辣的氣息。
格雷終於放開我,距我一尺之遙,兩人定定對視。
“我原諒你,”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喘息都已平定,我的聲音靜靜在室內迴響,“也請求你的原諒,我們都不信上帝,但我們要相信寬恕。”
“不,你明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這一種,”格雷捉住我的雙肩,聲音急促,“哥哥,回到我的身邊來,我會對你好!”
“不能了,”我疲憊地閉上雙眼,“有些事,錯過了,就永不能回頭。我已不是當年的羅覺,在你麵前的,是紅塵裡飄泊的王浮生。羅覺或許還會愛上你,但王浮生,不可能。”
格雷的臉色有些慘白,我想我的也是。冇什麼比看清楚一切,卻無力迴天更加悲哀。
格雷的手習慣性地摸到我的衣領,挑開衣釦,滑進內裡。饑渴的指尖撫過我乾燥的肌膚,來到微微高起的一側敏感,欲要揉搓,突又停止。
我轉頭,凝視著近在枕邊的格雷,眼光交會,這張絕美的俊顏是早就看熟的,此刻卻多了陌生的慌亂和不知所措,綠眸裡隱隱透出的恐懼令人心痛。
事至如此,夫複何言。當年的羅覺雖愛上菲兒,卻未必不會為格雷心動,隻那一段情愫,未開展便已遭全麵封殺,而後之離亂,之重生,卻再也與麵前這名叫格雷的男子無關。
眼波對視,一切瞭然。有些話,已不用再多說。
大腿處清晰傳來某樣堅硬觸感,雖隔衣物仍覺灼熱,格雷對我,仍有**,隻是他雙腿儘廢的此時,若非求歡物件配合,是再也不能自如行房了。
“你走吧。”格雷頹然鬆手,倒回床上。
我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格雷,起身下床。如此格局,多留也無用,我匆匆整理完衣物,想道彆,卻終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最後隻低低道了兩個字:“保重。”
☆☆☆書童於2004-07-21 11:12:09留言☆☆☆
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