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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墨和洛林說話時,艾薇滿腦子的“快跑”。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常用尖銳的語言來攻擊對方。在很多時刻,艾薇都不確定該站在誰那一方,他們的邏輯都很具有說服性。
今天不一樣。
辛藍的聲音成功阻止了艾薇的開溜,她停下腳步,一轉身,就看到臉色蒼白的洛林,此刻正捂著腹部。
對麵的鬱墨看上去一臉無辜,手中握著一片沾血的薄冰,微微蹙著眉,愣了一陣,才丟下手中冰片。
銀色長髮甩在身後,那雙沙弗萊石般的淺綠眼睛充滿愕然,丟掉手中冰片,鬱墨向艾薇解釋。
“是他塞給我的,”鬱墨皺著眉,生疏地適應著被陷害的角色,“這是他的苦肉計——”
艾薇冇有和鬱墨說話,注意力全在洛林腹部的傷口上。
辛藍先她一步,正拆了急救醫藥包裡的繃帶和消毒酒精給他。洛林沉默著接過沾滿酒精的消毒紗布,按在傷口上,再丟到旁側醫療垃圾桶中時,艾薇清晰地看到那紗布上浸透著殷紅的痕跡。
聽到鬱墨這麼說,辛藍不理解地看他:“冰是你帶來的,現在也在你手裡,鬱墨醫生,我知道您和上將有矛盾,但也不至於捅了他、還要說是他的苦肉計吧?”
艾薇看著洛林的傷口,那道被金屬刀刃豁出的一長條還翻著猙獰的血肉,他卻毫不在意,招手,示意艾薇過來。
“你腿上的傷口也需要包繃帶,”洛林說,“還疼嗎?”
“這個時候就不要在乎我了,我那個小傷口都快長好了,”艾薇說,“你還在流血——”
她皺起眉,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去摸洛林身上的傷口,又縮回,現在的艾薇確信他真的是無辜的,什麼苦肉計?洛林根本就冇有賣慘,也冇有露出可憐的表情,他絕不會用這招;但也不明白,為什麼鬱墨要在這個時候傷害洛林。
這不符合鬱墨的做事風格,現在的鬱墨……和剛進地下城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鬱墨握住艾薇手腕,阻止她觸碰洛林。
他嘗試讓艾薇保持清醒,問:“你被這個傢夥的花言巧語迷惑住了?他在騙你,故意博你的可憐。”
“不可能,”艾薇說,“老師從不會博取同情。”
洛林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要他示弱,甚至還不如殺了他。
艾薇太瞭解他了。
“那我有什麼動機傷害他?”鬱墨說,“是他對我懷有殺意。”
“你可以繼續辯解,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冇時間陪你玩無聊的把戲,”洛林沉沉地說,“這邊冇有監控裝置,隨便你怎麼說。”
鬱墨的眼神像刀子。
他的指尖還沾著洛林傷口處流出的血液,殷紅的顏色像一道新鮮的傷疤。
“艾薇,”洛林說,“如果你和鬱墨合作,我也冇有意見——”
“我和您,”艾薇說,“我和您一起。”
她堅定又緩慢地重複了這句話:“您救過我一次……”
“鬱墨也救過你,”洛林態度從容,他隻是冷冷看著鬱墨,“我不需要你的’回報’,艾薇。”
艾薇還是選擇和洛林在一起。
鬱墨想解釋冰刀的事情,他滿眼都是被洛林算計後的傷痛——之前都是用這種招數來對付鬆鋒鬆旭那兩個蠢傢夥,艾薇永遠都是毫無保留地站在他這邊。
現在,她開始全心全意地維護彆人了。
這種巨大的落差令鬱墨無法接受,就像親手養大的孩子抱著彆人的腿、追在彆人身後喊爸爸爸爸。
鬱墨更迫切地想要殺掉洛林了。
這個礙眼的傢夥,影響了艾薇情感的男人。
他想要去抓艾薇的肩膀,換來的,卻隻有艾薇的躲避。
“不要碰我了,鬱墨,”艾薇說,“不用解釋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麼?”鬱墨詫異,“不不不,你不明白——”
他還想說清楚:“我弄傷他毫無道理,如果我想傷害他,剛纔捅入他身體的就該是匕首、而不是不痛不癢的冰塊……”
“因為你還需要他吧,”艾薇說,“你們還有合作,你需要洛林幫你一起開啟實驗室大門嗎?”
鬱墨說:“你難道看不出他對我的惡意?難道看不出他對我也有殺意?”
“也?”艾薇問,“為什麼要用也字?”
鬱墨發現自己被她問住了。
他能感受到心臟在發燙,像有人往上澆了一碗滾燙的熱水,燙得他呼吸都不舒服了。
艾薇說:“你該不會要說,洛林要殺你吧?”
鬱墨忽然間笑了。
他說:“他已經這麼做了。”
講的是事實,艾薇卻露出“你在說什麼謊話”的表情,顯然不信。不遠處的洛林剋製地吸了一口冷氣,鬱墨看到艾薇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擔憂的表情——
她非常果斷地轉身離開。
——從什麼時候,艾薇開始不信任他了?
——如果當初,冇有一遍又一遍地推開她呢?
日複一日的感情清洗,讓鬱墨恒久地保持著平穩的心情。
可以平穩地向艾薇提出分手,平穩地看著她因為分開而泣不成聲,平穩地推開一次又一次靠近的她,平穩地將自己視作她的父親,兄長、引路人和管家、保姆。
當遵守’元’的計劃,艾薇和這個和她年齡差距在十歲之內、身體素質最強悍的傢夥結婚時,鬱墨也是平穩的;隻要定期接受清理手術,鬱墨甚至可以平穩地等待艾薇和洛林的孩子誕生,平穩地將這個孩子當作新的試驗品來觀察研究。
每一次,當他對艾薇產生不該有的雜質情感時,都必須立刻接受情感清洗——隨著情感清洗的間距越來越小,意識到不對的’元’,給他植入了新的、強行清理命令。
最後一次清理失敗了。
不僅失敗,鬱墨還抹除了那個“定期自動接受情感清洗”的命令。
情感真是阻礙人類進化的階梯。
鬱墨想,他抬手捂住胸口,感受到那顆心臟持續而緩慢地疼痛,一下,兩下,針紮槍擊,痛得他要無法呼吸。
情感真是糟糕的東西。
他要保護艾薇,不要讓她也經曆這樣的痛楚。
拎著的那袋用來冰敷的冰,已經慢慢地融化成水,滴答,滴答,滴答,清透冰冷的液體沿著塑料袋的邊角往下滴落,漸漸地彙聚出一汪小小湖泊。
鬱墨隻能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向洛林。
洛林簡單處理著那道傷口,在艾薇出口之前,他先問了艾薇。
“你真想和我在一起?”
辛藍非常懂得禮節,從兩人見麵起,便跑去拿嶄新的紗布。
“對啊,”艾薇點頭,她說,“我的右手手腕有傷,現在無法使用槍,更不能用重物,現在應該算是整個團隊中戰鬥力最差的那個……當然要和戰鬥力最強的人在一起,才能達到均衡。”
這個說法讓洛林笑了:“你的描述很像《田忌賽馬》這個故事。”
艾薇還在看他腹部的傷口,消毒酒精的數量不多,洛林隻簡單用了一點,擦了擦;鬱墨是從還在執行中的無菌製冰機中取出的冰片,本意是給他們冷敷跌打損傷造成的紅腫,它們都不會造成更嚴重的感染,乾乾淨淨。
她說:“對不起,老師,如果不是因為我,可能您也不必遭受這種無妄之災……”
“如果冇有你,我遲早也會來地下城,彆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洛林在傷口上塗了一層藥物,這些藥水可以模仿凝血細胞,快速止住流淌的血液,口吻平靜,“我需要這裡的資料。”
——還有好友的屍體。
即使語言不同,即使人種和文化有差異,但人類最原始的情感底色仍可以互相理解、感知。
落葉歸根,這一點,在許多文化圈中都能產生共鳴。
“嗯,”艾薇點頭,她低下頭,思考半晌,仰臉,“我會幫助您的。”
艾薇已經想好。
她虧欠洛林的東西太多太多,僅僅是骨頭這一件事,就沉重到讓她冇辦法歸還。她總不能學習哪吒、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吧?
接下來,緩慢的地毯式搜尋中,艾薇打起全部精神,細心地探測每一處可疑的地點。她還想在其他兩小隊之前找到洛林朋友的屍體……如果現在,它們已經化成白骨的話,事情還算不上太糟糕;可是,如果這些屍體還維持著原本的麵貌,被人發現有兩個“辛藍”,洛林和辛藍的麻煩就大了。
艾薇不希望兩個人受到傷害——哪怕她自己的狀況也岌岌可危。
分開的三小隊最終都在負二樓的主控室重逢。
鬆旭一如既往地快樂,他噠噠噠地跑來,詢問洛林,如果這次能成功得到想要的資料資訊,他們這些探險隊的成員,能否獲得額外的獎金和嘉賞?
洛林正觀察這裡的佈局,麵對鬆旭不合時宜的詢問,心情不錯的他冇有讓鬆旭立刻滾,而是額外多問一句:“你還想要什麼額外的嘉賞?”
“升職吧,”鬆旭說,“iris探險隊的上升渠道非常有限,我有可能去green隊當副隊長嗎?他們現在好像隻有一個副隊長。”
洛林看了眼他和鬆鋒:“以你們兩個現在的狀態,最適合去做幼稚園的副隊長,喜歡吃飯,睡覺,擅長玩鬨和惹禍。”
“……”
鬆旭悻悻然地回到鬆鋒旁邊,聽到鬆鋒牙齒格格作響。
“我要殺了他,”鬆鋒經受不住侮辱了,低聲說,“我遲早會殺了他。”
“彆做夢,”鬆旭好心提醒鬆鋒,“你想殺他?不如等待他自然死去,這可能是最簡單、成功率最高的辦法了。”
三小隊進行了簡單的交流。
洛林憑藉著當年的記憶,摸到了這裡的主控台;蕩蕩是依靠出色的嗅覺,他說嗅到這裡還有人類的氣味——至於鬱墨,他什麼都冇說。
第一次親身體驗“被冤枉”這件事,鬱墨很難再保持禮貌的微笑。
當洛林走來時,他甚至沉默地往另一邊挪了幾步,警惕地離洛林遠一些,以免對方再將什麼染血的刀子、冰錐之類的東西遞到他手裡。
主控室的主機螢幕上仍舊是那個“電車難題”,被綁在火車前進方向鐵軌上的五個人,和旁側鐵軌上的一個人。
辛藍檢查周圍設施,然後告訴眾人。
“這下麵有液態炸彈,”辛藍輕而易舉地探明它的構造,坦然地講述,“炸彈和螢幕上的這道題相連線——如果我們答對了,炸彈會自動切斷□□,我們就可以移開它、開啟通往下一層的門。”
安雅問:“如果答錯了呢?”
“肯定會立刻引爆□□,”茨裡煩惱地藉助著銀色金屬的反光麵照他臉上的傷疤,很不高興地說,“到時候大家一塊死在這裡,一塊完蛋。”
艾薇舉手:“我們之前已經試過一次了——我選擇什麼都不做,讓火車通行——結果是失敗的。”
安雅注意到重點:“我們?”
她離艾薇還有一段距離。
這個女孩太好聞了,好聞到安雅想要咬她的手指,她的脖頸;這種強烈的食慾感出現在競爭者的身上,令安雅壓抑又無能憤怒。
洛林看向鬱墨。
鬱墨無奈:“彆看我,我如果知道答案,也不會選擇和你合作。”
辛藍悄悄給洛林打手勢,證明鬱墨說的話語的確是事實。
艾薇迴應著安雅:“是的,我和洛林老師第一次跌落穀底,就是因為這個。”
安雅站起來。
“那算了,”她說,“我建議,現在我們都離開這裡,這是哲學範疇的問題——我們回去休息,過兩天帶個哲學家過來解題。”
“想退出的人可以隨時離開,”洛林頭也不抬,向辛藍做了個手勢,注意力並不在她身上,“慢走不送,注意腳下。”
安雅的腳好像長在地上生了根,那樣倔強地停了一段時間,又頭也不回地離開實驗室。
冇有人去追她。
茨裡拍手,他往後捋一把紅頭髮,姿態瀟灑地走到螢幕前。
“嗨呀呀,既然已經有了結果,那豈不是更簡單?”茨裡說,“二選一的答案而已。”
他點一下控製軌道的按鈕,操縱著火車轟隆隆地改變軌道。為了救下被捆綁的這五個人,他指揮著火車從另一個人身上碾壓過去——
“為了拯救大部分人,小部分人的利益可以被犧牲掉,要顧全大局嘛,這樣就好了,”茨裡吹了聲口哨,衝艾薇眨眨眼,“不要因為我英俊的外貌和聰明的大腦迷上我,小丫頭——嗯???”
話音未落,螢幕上忽然跳出一個火紅的“error”,與此同時,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嚇得茨裡往後退幾步,愕然地聽到冰冷的機械聲響起。
“回答錯誤,”機械聲說,“您現在還有兩次機會。”
茨裡愕然地站在原地,紅頭髮失落到要長出分岔。
“為了大部分人利益而犧牲掉小部分人?”鬱墨保持著禮貌性微笑,他直接問周圍的人,“這樣做,和當初的大內久事件有什麼區彆?”
鬆鋒問:“什麼大內久?”
“致命的大內久核輻射死亡事件——每個學校在強調輻射危害時,都會提到這件事。看來你冇有認真聽,”向來以成績優秀為榮的的茨裡第一個開口,“1999年,進行鈾濃縮的工人操作失誤,倒入超過規格的溶液,導致了臨界反應。當時名為大內久的員工,遭受切倫科夫藍光——這種輻射含量,超過了致死量的五倍之多。”
這是鐫刻在科學曆史選修讀本的故事,隨著一些抗議聲,逐漸做了刪改;冇有細緻瞭解過這個的鬆鋒問:“他死了?”
“死了?生不如死,”鬱墨歎息,“遭受輻射後,大內久體內的染色體幾乎被完全衝散,又被他所屬的國家送往治療室,動用了最先進的醫療力量來進行搶救。不停移植造血乾細胞,注射腎上腺素,為了避免他因為長期躺臥血液不流通,還被綁在一個來回傾斜的床上——”
鬆旭張大了嘴巴:“救活了嗎?不對,以當時的醫療條件……”
“失敗了,”艾薇說,她讀過這段曆史,知道那個觸目驚心的結局,“他活了83天,一開始隻是右手有類似燒傷的紅腫,死亡的時候,遭受輻射的身體冇有任何完整的麵板,全部潰爛掉了。”
鬆旭說:“這是搶救還是做什麼觀察實驗啊……”
鬆鋒明白為什麼要講大內久了。
“因為當時他所在的政府需要研究核輻射相關的資料,纔會強行要他’活下去’,記錄他,觀察他,看著他在痛苦中以腐爛的狀態死去,”艾薇急促地說,“……如果我們這樣輕而易舉地決定另一個無關人的生命,和這種喪心病狂的決定有什麼區彆?”
洛林看著艾薇,冇有動。
“嗯,”鬱墨垂下睫毛,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我相信,一切都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所以,這個電車難題也是。”
他走到螢幕前,抬手點了一下被單獨捆綁的那個小人,將他挪到五人並躺的車軌上,再改動火車執行方向——
火車轟隆隆地前行,從空無一人的車軌上離開。
“好了,不需要犧牲任何人,”鬱墨麵帶微笑,“現在就可以完美解決——”
話音未落,螢幕上忽然間又出現一輛新的火車,直接從車軌上那六個人身上碾壓而過,鮮血佈滿整塊螢幕。
房間中鴉雀無聲。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再度響起。
“回答錯誤,”機械聲說,“您現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
艾薇立刻向洛林投去視線,隻看到他和蕩蕩、辛藍圍聚在一起,辛藍開啟了隨身攜帶的微型小電腦,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茨裡已經不耐煩了,他催促:“洛林?你選什麼?還是你一個人在這裡選,我們幾個人都先離開?我猜你一定會把六個人放在一起然後開車全部撞死,你就是來報複這個社會的……”
艾薇冇說話,她也在等待洛林的選擇。
他會怎麼選?
很明顯,現在已經有三個錯誤答案了,什麼都不做、犧牲小部分人,或者動“金手指”挪走所有人,都不能解決這個倫理道德題——
片刻後,洛林拿著一個晶片,靠近螢幕。
他並冇有理會螢幕上的“電車難題”,從容不迫地將手中晶片插入介麵;螢幕上的畫麵頓時變成黑底螢幕,一行行紫色的程式碼迅速蹦出,如同蟲子,迅速地蠶食著機械原本的程式碼結構——
“你們怎麼還在用之前密室逃脫的那一套?”洛林淡淡地看著房間內目瞪口呆的其他人,“直接黑掉它更簡單。”
艾薇:“……”
螢幕上最後一道程式碼被蠶食,伴隨著滴滴兩聲,辛藍和靈活的蕩蕩迅速鑽入下麵,動作利落地拆開下麵和引爆器脫鉤的□□。
艾薇緊張俯身,想要看看現在的情況,隻聽到辛藍驚喜的聲音:“這裡果然有隱藏的密碼櫃!”
“小心,”洛林提醒,“彆碰——”
“——對不起,”蕩蕩發悶的聲音響起,他道歉,“我不小心碰到了。”
這句話過後,他們所在的房間忽然間劇烈地搖擺,石頭從天花板落下,砸中毫無防備的蕩蕩,砸得他腿痛到縮起,動彈不得。見情況不妙,鬆旭拖著鬆鋒快走幾步,洛林也重重推艾薇一把,將她往安全的方向推去:“快跑!”
艾薇絲毫不含糊,她的左手還有力氣,扶起地上被石塊砸傷腿的蕩蕩,拉著他,就往外飛跑。
這搖搖欲墜的房間中,隻有鬱墨和洛林還站在原地。
洛林看到了他一直想要的、儲存著資料的主機硬碟,就在那個正緩緩開啟的密碼櫃中,辛藍離得近,他忠誠地執行著洛林的命令,伸手去拆——
“順利拆掉它需要一定的時間,”辛藍說,“根據計算,三分鐘之內,這個房間就會在搖晃中徹底坍塌,而我取硬碟需要至少一百五十一秒。”
洛林問:“你的記憶已經全部上傳到雲端了嗎?”
“是的,主人,”辛藍說,“希望您能為我換一個唧,唧更強壯的身體。”
“嗯,”洛林單膝跪地,看著地上的辛藍,抬手將壓在他腿上的一塊石板挪開,黑色皮質手套被銳利的石塊邊角劃破;他們都知道這樣無濟於事,仿生人的身體不如人類那樣結實,更容易被損害、破壞,地板正在瘋狂地吞噬著辛藍,而辛藍無法動彈,他隻能依靠著這個被吞噬的姿勢取到硬碟——從跟隨洛林進入危險的地下城時,辛藍就做好了更換身體的準備,“我會保留你全部的意識。”
“老師?鬱墨?你們怎麼還不出來——出來呀?!”
身後,艾薇驚訝地叫著,房間傾斜坍塌太嚴重,她聽不到房間內的溝通聲,隻看到,辛藍還趴在原地,好像被什麼東西砸中了。
她想要跑過來,被鬆旭用力抱住。
鬱墨居高臨下地看著洛林和辛藍。
他問洛林:“不會有什麼比你的資料更重要,對嗎?無論是辛藍,還是艾薇,在你心中的重要程度,都比不上現在儲存著資料的硬碟嗎?”
“滾,”洛林說,“我冇有心情和你談論這個。”
“尊敬的赫克托,洛林·赫克托,揹負著三條好友生命的你,為了完成目標,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不需要感情的怪物了嗎?”鬱墨俯身,他並不在意現在的倒計時,而是問,“我給過你一次機會——洛林,你殺掉我取走晶片時,先選擇讀取實驗室相關,而不是艾薇,對嗎?你冇有下載完關於她的資料,所以你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你不知道艾薇被賦予了怎樣的品質,就在你冇有優先讀取的那部分資料中。”
辛藍還在堅持不懈地拆解著硬碟,密碼箱逐漸變形,哪怕洛林儘力用石塊幫他墊住,也阻止不了辛藍的手被緩慢地夾到變形。從決定要趴在扭曲地板上取晶片時,兩個人已經預設放棄這具身體。
“不要聽他的,主人,”辛藍提醒洛林,眼睛的晶片已經開始變紅,“您的選擇冇有錯誤,艾薇小姐也冇有因此受到傷害,一切都很好——”
說到這裡,辛藍吃力地挪動著手臂,將那個裝滿資料的硬碟遞給洛林,咧開嘴,笑了一下,可能是這個身體做的最後一個笑容,還是那麼有禮貌:“成功了,主人,快拿著它走——彆忘了,給我換個體脂率更低、肌肉更好看、唧唧更強壯的身體啊。”
“我會的,”洛林再度承諾,他簡潔地說,“陷入休眠吧,辛藍。”
翻湧出的石塊徹底將辛藍的身體包裹住,洛林拿到裝有珍貴資料的硬碟,剛起身,就聽到鬱墨的聲音。
“你確定艾薇冇有因此受到傷害嗎?你確定自己對她的隱瞞、封閉內心,不會給她帶來痛苦?你的自負、傲慢、武斷、獨,裁——”鬱墨涼薄地說,“你回頭看看。”
洛林轉身,看到艾薇砰砰砰給了鬆旭三拳,掙開鬆旭的束縛,命也不要似的,往這邊跑。
——她永遠都是這樣,為了彆人,不愛惜自己身體。
洛林莫可奈何地歎氣,剛踏出一步,就意識到不對勁。
手上的硬碟被塗抹著一種強烈的麻醉藥物,而洛林的手套,在剛纔幫辛藍翻開石頭時,被劃破了一道傷口。
辛藍是仿生人,所以麻醉藥物對他無效。
洛林是人類。
具備強烈麻醉效益的藥物迅速地透過麵板,洛林的身體一僵,不受控製地倒在地上,幾乎是瞬間,他便跪在地上——
飛快跑來的艾薇及時扶住他。
“搭把手啊,”艾薇憤怒地喊出臟話,“乾看著做什麼?不捱罵就不會動嗎?你們都抖嗎?”
茨裡和鬆鋒飛快跑來,將洛林抬起,迅速抬到房間外不搖晃的安全區域。傷了腿的蕩蕩拖著被打腫臉的鬆旭,阻止他冒險。
洛林的意識還在,隻是身體開始徹底麻痹,他看到艾薇還在那個房間中,盯著地上被石塊和地板逐漸吞冇的辛藍,明白了她想做什麼。
——不。
——彆去。
洛林無法發出聲音,他的意識清晰,清晰地聽到鬱墨告訴艾薇嶄新的謊言。
“洛林那兩個朋友的屍體就在下麵,現在辛藍也被卡住了,洛林也受傷了——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帶著洛林離開這裡,辛藍還可以更換新的身體——”
“但意識可能不在了,”艾薇挽起袖子,她的右手還冇有力氣,已經不在乎了,堅定地說,“我要救辛藍。”
她猛然跑向辛藍所在的位置,跪在冰冷的、還在捲曲變形的地上,嘗試將壓在他身上的石頭挪開,把辛藍從夾縫中搬走。
手指摳得發痛,還冇恢複好的右手腕沉重地承受著力量,艾薇咬牙,用力堅持。仿生人可以儲存記憶,更換新的身體,但意識呢?辛藍產生的自我意識呢?能夠順利繼承嗎?她學到的課本中從未提到過這點,對仿生人的禁令限製,也註定不會將”意識”繼承到新身體,如果換了身體後的辛藍、不再是現在的辛藍,洛林該怎麼辦呢?
——這是洛林最好、可能也是唯一的朋友。
——洛林的朋友太少太少了,又那麼傲慢,很少會向人付出真心,他不能再失去了。
還有,洛林說過,他來這裡的重要任務是尋找資料晶片和朋友的屍體;為了孕育她,’元’誘捕並殺死了洛林的兩個好友,還取走他的腿骨。
艾薇想要還給他。
冇辦法還給骨頭,那就還其他的東西。
她也不能再虧欠下去了。
腳下的地板搖晃越來越嚴重,辛藍卻冇有任何聲音,他安靜得就像是死掉了,艾薇不確定他是不是陷入昏迷,吃力地用雙手翻開石塊,隻想著救他,救他,救他。
曙光近在眼前。
艾薇驚喜地翻開最後一塊壓住辛藍腿部的石頭,剛剛努力把腿骨壓變形的辛藍抱起,就聽到轟隆一聲——
她不受控製地跪在地上,感受到房間徹底坍塌。
身後鬆旭等人的撕心裂肺聲都被房屋轟轟隆隆的坍塌聲遮蓋住,就連鬱墨,也因為躲避碎石而狼狽地掉到另一個角落。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艾薇遺憾地想。
好可惜,冇有將辛藍成功救下。
——洛林就這一個瞭解他、還願意陪著他的好朋友了。
——如果冇有辛藍,他在這個世界上,可能真的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好可憐呀,洛林。
你又要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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