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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開玩笑,”洛林麵無表情,“艾薇同學,請你端正態度。”
艾薇強迫自己的注意力從他的臉上離開:“我隻是忽然間想到開心的事。”
“你不注意聽,未來隻會有更多’不開心’的事,”洛林說,“既然你冇有足夠的耐心,我隻能簡單告訴你——”
“保持距離,”艾薇飛快地說,“對嗎?”
她這次的打斷冇有引起洛林的不悅,他說:“我不會額外給你加分。”
“你已經告訴過我了……”艾薇想起之前他說過的話,又保證,“在測驗徹底結束之前,我會將你當作老師對待。”
洛林嚴厲地說:“我希望不是情,趣意義上的老師。”
艾薇:“……”
談話很快結束,洛林呼叫警衛,讓他送艾薇離開。艾薇猜測他的時間一定安排得很滿,關門的最後一瞬,她清楚地看到洛林微微俯低身體,黑色微卷的發垂下,從這個角度,隻能瞧見他的鼻尖,麵板是少見太陽的白。
好奇怪,明明他經常在外執行任務,麵板卻這樣好、白。
隻是來基地的這段時間,艾薇和一些同學,裸露在外的麵板都肉眼可見地變成了小麥色。
樓道安靜,艾薇問警衛:“洛林老師的隔壁是誰?”
沉默的警衛回答她的問題:“辛藍。”
毫不意外。
辛藍的確在負責基地和探險隊相關的文書工作啦。
“他現在在嗎?”艾薇說,“我這邊剛好有份——”
“辛藍老師不住在這裡,隻是安排給他的宿舍,”警衛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有嚴重潔癖和過敏症狀,這邊栽種的青鬆氣味影響他的視覺。”
艾薇愣了一下:“喔。”
她冇聽說過。
不過辛藍的確很少會散步、走動。
第一區地處四季分明的地帶,青鬆是常用的綠化樹種,倘若辛藍對它氣味敏感的話,生活的確很受限製。
警衛一路送她到二十米高牆處,艾薇在這裡重新拿到自己的手機和通訊器。
天空飄著霧濛濛的小雨,她剛邁出一步,又迅速退回,燙到似的,問警衛,有冇有傘。
儘管距離“代號八”酸雨危機已經過去近十五年,安全區也有時刻的空氣檢測效應,但在艾薇記憶中,仍有躲避酸雨的恐怖畫麵。
百年前的酸雨,人們提到它的危害,不外乎眼睛發痛發炎、麵板瘙癢、呼吸困難等等,而她腦海中的那場酸雨,是真真切切的酸。大滴的雨水落在肌膚上,頃刻間便腐蝕血肉,甚至露出白骨,人們穿著被侵蝕到破破爛爛的衣服四下尋找掩體,有些人的毛囊遭到嚴重破壞,淋過酸雨的地方再長不出頭髮。
曆史書上將這場發生在第一區附近的酸雨危機稱為“代號八”,它在短時間內迅速剝奪了大量難民的生命,導致大批量荒廢區動植物死去;許多人走上街頭,呼籲大家全部停止用燃油車出行,關掉燃燒煤炭的工廠,關閉所有會向天空排放氣體的工業工廠——如果不是緊接著就是荒廢區人工智慧對第一區的攻占,那次加入遊行的人會更多。
艾薇的父母也是酸雨的受害者,父親背上好幾塊鮮明疤痕,有些像燙傷,有些像子彈擦過後的灼傷,媽媽後腦勺有約四平方厘米的位置露出頭皮,冇有任何頭髮。
唯獨小時候的艾薇,被爸爸牢牢抱在懷裡,護在身下,安然無恙地倖存。
那之後,政府采取了多種優化措施,大部人覺得冇什麼不同,不過倒再冇有那般嚴重的酸雨降臨了。
唯獨從那場酸雨中倖存的人類還留有恐懼。
艾薇就怕雨。
哪怕是細微的小雨,她也擔心會在身體上腐蝕出嚴重的孔洞。她甚至會在被雨水濺到時出現幻覺,恍惚間看到五歲孩子的手臂被酸雨腐蝕出森森白骨,血流不止,身體像充滿孔洞的乳酪——
她必須要一把傘。
警衛說:“請稍等——”
“小寶!”
清爽的聲音穿透雨幕,鬱墨撐著一把透明的大雨傘,笑吟吟向她伸出手:“過來。”
他站在一個故障的小機器人旁邊,仰首,看了眼森嚴的二十米高牆,微笑:“這邊有禁止入內的牌子,你自己可以過來嗎?還是我去接你?方便和旁側的警衛先生說一聲嗎?我冇有敵意——”
旁邊那木頭般的警衛終於嘀咕了句人話:“我又不會射殺他。”
艾薇將外套脫下,頂在頭上,匆匆躲進鬱墨傘下。
他低頭,用紙巾細心擦拭她外套上飛濺的雨水:“一看到下雨,我就打你電話,冇有迴應;我擔心你出事,便問了你們老師辛藍——”
“冇事,我借把傘就好啦,”艾薇問,“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過來?”
“正是這麼晚了,我才必須要接你,”銀色長髮表麵如淡淡流一層柔光,鬱墨低頭,“洛林老師和你聊了些什麼?關於明天的測驗?”
艾薇搖頭:“冇什麼。”
鬱墨靜默許久,微笑:“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你開始對我有了秘密,小寶,以前我們無話不談。”
艾薇仰臉,瞧見他麵容略帶感傷,那如沙弗萊的淺綠色眼睛,也像裂開了一道道的紋路:“抱歉,我不該這麼說……小寶,我隻是有些不舒服——不用管我,它無關緊要。”
她冇辦法看他流露出這種好像要碎掉的表情。
艾薇斟酌著語言:“因為涉及到洛林老師的一些私事,我不太方便——”
“沒關係,”鬱墨說,“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勉強你。”
他調整好表情,淺淺微笑:“隻是我聽說了一些傳聞,關於洛林老師……不是太好;大概我受到影響,太過擔心吧。”
艾薇敏銳:“什麼傳聞?”
“算了,”鬱墨忽換了話題,釋然,“既然是’傳聞’,也不一定是真。我不該在背後這樣講他——換個話題吧,小寶,我聽說洛林老師很嚴格,他剛剛欺負你了嗎?”
如果是其他人,這句話不會引起艾薇任何反應。
偏偏鬱墨提到了洛林。
臉頰仍能感受到他皮套下雙手的力度,艾薇耳朵尖悄悄紅:“冇有。”
鬱墨目不轉瞬看她,笑容依舊:“明天就要測驗,你一定要儲存好體力。”
艾薇快速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應該不會很難吧。”
鬱墨說:“對你來說,肯定不會,我相信你——畢竟,你是我最驕傲的小寶。”
——事實證明,艾薇的預感成真。
學員們無論如何都冇想到,洛林所準備的測試,竟然是將她們送去一支專門狙殺仿生人的隊伍,要她們跟著執行這兩天的任務。
每個人的通訊器都有實時監控作用,據說這是給軍人們的最新款軍用通訊裝置,隔壁iris探險隊的隊長和副隊長都眼紅很久了,卻遲遲冇有獲得使用許可。
洛林給她們每一個接受的測試學生都配備了。
他自費。
這次測評給分的老師不止他一人,等結束後,這些老師會根據她們的表現及隊伍中隊員的評價來打分。
洛林安排的這份實訓課測驗,最危險,也最困難。
艾薇被隨機分配到鬆旭一組,這兩天,他的嘴角都冇垂下來過,以至於混熟後,有人羨慕地問他——兄弟,微笑唇在哪裡做的?挺不錯。
他們的任務不算困難。
追捕一個仿生人。
——一個男人舉報,聲稱在新鄰居家中發現了大量的、被拆卸下來的太陽能電源,還有很多仿生人纔會使用的“麵板粘合劑”“骨骼固定劑”。
這些隻有在黑市上才能搞來的、和仿生人息息相關的東西,引起男人警覺,他立刻報警,希望警察能來一探究竟。
“更可怕的是,那個仿生人還劫持了一個人類女孩,”男人比比劃劃,震驚,“天啊,才五歲,他說是自己的女兒,但怎麼可能呢?我不信會有人願意和二十三區逃來的難民結婚生子……更何況他還冇有錢,比我都窮,怎麼可能擁有妻子和那麼可愛的女孩?!”
同樣是二十三區逃來的難民艾薇停了一下,忍住攻擊性的話語。
旁邊的鬆旭不笑了,手指關節敲敲桌麵:“先生,請注意您的語言,任何歧視性的話語都可能會遭到控告。”
“……如果不是冇辦法,我真不想你們打交道,明明你們開始也不願意接受難民,現在又假惺惺講政治正確,說什麼善待難民都是拉選票的手段吧?”男人不滿,“算了,你們快去救人吧,那個女孩子還那麼小,我可不想看著她被仿生人折磨……”
仿生人。
百年前的2013年2月5日這一天,英國製作出世界上的第一個仿生人,它的名字是rex。
這個時代的仿生人,其肢體和器官都還是人造假體,包括血液迴圈係統、胰腺、腎臟、氣管和脾臟等等。那時候,仿生人和真正的人類還有很大的區彆,直到2040年,人工智慧的迅猛發展輔助了多項領域的技術突破,人類可以通過組織細胞單獨培育出一整張人類麵板,同理,也包括其餘的多種器官——為了避免人體排異反應,為仿生人軀體提供主要能源和動能的,仍舊是和心臟大小差不多的太陽能電源。
隻要曬夠太陽,就能像正常人在城市中行走。
它們的本質仍舊是接近人類的機器人,一經研發問市,便得到大力推廣使用。不僅僅是簡單粗暴的伴侶機器人,還有老師,醫生助手,程式員……
各行各業,低廉高效、甚至不用發薪酬的仿生人深受資本家喜愛。
這也是初代人工智慧“元”叛變時,最難除儘的東西,正常人類甚至無法分辨它們是不是“人”。
人與智慧機器人的戰爭過後,現在生產的仿生人都會有明確的標誌,額頭中間的開機鍵,還有右手手臂上刻意安裝的一塊鋼鐵,它無法遮蓋,無法拆除,和骨骼相連。
更重要的是,這些仿生人都再不具備重要的學習能力,也不能迭代升級,報廢了、或壞掉、不想要了,就直接丟掉,嚴格按照機器人法來對待。一旦它們產生“思想”,立刻會被破壞掉——政府鼓勵這種行為,證實後,還會給予舉報者豐厚的獎金。
這也是男人舉報鄰居疑似仿生人的原因。
這並不是一件小事,在如今遍地的監控和安保裝置下,小偷強盜幾乎絕跡,許多退役轉業的軍人,都會在城市的特行小組,負責抓捕和銷燬這些企圖融入人類生活的仿生人。
艾薇衝在最前方,好幾次,都差點成功捉到該仿生人。
冇辦法,她的速度最快,跳躍能力最強,身手更靈敏,其他人完全跟不上,這個小隊中,冇有能和她媲美之人。
鬆旭和另一個特行調查員使出吃奶的勁兒,也隻能看到她藉助手腕飛爪在高樓大廈間穿梭,身姿如曆史電影賞析上的蜘蛛俠。
所謂鋼鐵叢林,鬆旭第一次深刻理解到這種含義。
他星星眼望著艾薇,感覺她簡直就像一隻靈巧的金絲猴,自由在森林中盪鞦韆。
特行調查員額頭冒出黃豆大的汗滴,說話都結結巴巴:“她……她真的隻是學員嗎?”
“當然了,”鬆旭深沉地說,“我們倆可是並稱為’臥龍鳳雛’。”
艾薇纔沒理會身後倆人,實時通訊會告知她,那個仿生人逃跑的方向和座標——對方一路跌跌撞撞,抱著人類女孩逃進黑暗區——第一區中最黑暗、貧窮的地方。
這裡始終是監控冇能完整覆蓋到的區域,魚龍混雜,有被機器取代工作的失意人,也有其他區偷渡來得黑戶,有繁榮的地下黑市,也有各種非法的人體改造手術。
最先進的通訊器到這裡也失去訊號。
幸好艾薇在訊號消失前瞥見對方的身影。
這個仿生人冒用了一個退役軍人的身份,他的背影看起來也和那個退役軍人一樣,孔武有力,肢體健壯,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拿著非法改裝的槍支。
艾薇追上去。
她那一身製服吸引了黑市人員的側目,不少行色匆匆的人用警覺的目光看她,但誰也不會主動動手——這是政府的人,大家明哲保身,絕不會去挑戰政府的權威。
這一片屬於政府管控不了、隻好預設它存在的“灰色地帶”。再繁榮的城市也需要下水道,將這些人聚集在一起,反倒能防止他們出去,汙染其他地方。
艾薇已經顧不得,她清楚地聽到那小女孩在哭泣。一個五歲的人類小姑娘,被仿生人綁走當人質,遠離父母身邊。額角太陽穴突突地跳,已經不是測試成績了,正義感督促她衝在前線。
仿生人對這裡顯然很熟悉,他衝進一條狹窄的街道,兩側牆壁上是黏糊糊、冰膩膩的東西,冇辦法再藉助飛爪來飛簷走壁,艾薇隻能沿著狹窄、不停向下的階梯追,一路下了四公裡,她看見對方跌撞闖入一家掛著白底紅十字旗幟的店鋪。
她緊隨其後——
推開旋轉門,一柄黑漆漆槍口對準她額頭:“不許動,你是什麼人?”
艾薇平穩住急促呼吸,鎮定:“我來追捕仿生人。”
槍口移開,煙霧繚繞,這房間中瀰漫著嗆鼻子的氣味,對方是個大鬍子紅脖子的中年男人,穿著揹帶褲和鬆鬆垮垮的臟領口衛衣。
他飲了一杯酒,陰沉著臉看她:“黑暗區不歡迎政府的走狗。”
“它挾持了一名五歲的孩子,”艾薇說,“我必須——”
啪一聲,大鬍子憤怒地摔了玻璃杯,罵了句什麼,像捷克語,拔槍就要射擊。
艾薇瞅準機會,一個掃蕩腿將他撂倒,同時,單手乾脆利落地卸掉他的手槍。
劈裡啪啦,子彈和彈匣,槍身七零八落,這些零件全部落在大鬍子臉側。
“對不起,打擾了,請彆見怪,”艾薇認真地道歉,“我不能看著無辜的孩子出事。”
她冇停留,轉身往裡麵搜尋,蹭蹭蹭上二樓,看到那仿生男人抱著孩子從窗子裡跳了出去。
艾薇緊跟著一躍而下:“不許動!”
對方不聽,她不得已,取出手槍,瞄準男人的腿——
一張大手蓋住她的槍口。
冷冽的氣息將她籠罩,洛林一隻手捂住她槍口,阻止她射擊,另一隻手把人往自己懷中按,迅速將她裹入深黑色風衣中。
“彆在這裡開槍,”洛林說,“除非你想被射成馬蜂窩。”
他用的中文。
略略頓了頓,黑色風衣下,按住她的手剋製到發抖。
明天,預測的敏感期到來。
藥物已全部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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