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斯有時候會想,希琳自己是怎麼想的?她甘心嗎?她反抗過嗎?還是說,她已經認命了?
他無從而知。
但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對克洛伊·奧羅斯特·多鐸的厭惡,就不再隻是簡單對貴族紈絝的厭惡了。
而是一種更加具有針對性的厭惡。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壞事……好吧,他可能確實做了不少壞事。
但更多的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用做,就擁有了一樣別人拚命都得不到的東西。
而其他人甚至不配。
索羅斯知道自己這種想法也許不太對。
婚約不是克洛伊定的,他可能也沒得選。
但感情這種東西,從來就不講道理。
他討厭克洛伊。
尤其是在和希琳公主成為朋友,更加具體地瞭解到了克洛伊這個人之後,看到他一次次拿著與希琳公主的婚約炫耀時,一次次在課間與他人談話時用輕佻的語氣提起希琳的名字時,尤為如此……
希琳從不回應這些,她隻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索羅斯知道,她在忍。
她在忍這門她從未同意過的婚約。
她在忍那個拿她當談資的廢物。
她在忍這所有的一切。
索羅斯有時候真想衝上去,一拳砸在克洛伊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但他不能。因為克洛伊姓多鐸。因為在帝國的貴族體係裏,一個佃農的兒子對北境大公之子動手,後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所以他隻能忍。
和希琳一樣。
然後,實戰課上,事情發生了。
他被克洛伊抽冷子打斷了腿,並警告他不許再出現在希琳公主的身邊五米之內。
於是希琳公主終於再也壓抑不住怒火,向克洛伊提起了誓約決鬥。
似乎正是從那一刻起,索羅斯覺得,克洛伊就好似換了一個人,就好像後來一些人所說的那樣,克洛伊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甩掉那份婚約……
決鬥場上,他血脈覺醒,他擊敗希琳,他主動向皇帝提出解除婚約。
皇帝拒絕了他。
而他沉默過後,淡然離開。
但從那之後,他似乎也終於再也不偽裝了。
他擊敗了芬裡斯。
妖族元皇之子,被譽為妖族年輕一代最強者。
再然後,戰爭體驗課。
霜狼堡陷落之時,是他帶領著學生們突圍,以高階之身,幾乎斬殺了一頭王級大惡魔。
那時候他的腦子其實還沒有轉過來。
那時候他所想的是: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紈絝嗎?他不是廢物嗎?他不是應該躲在隊伍最後麵,等著別人保護嗎?
可事實是,克洛伊比他們所有人都沖得更猛,比他們所有人都殺得更多,比他們所有人都更不要命。
再後來,坦桑要塞。
那場戰鬥的規模比霜狼堡大了不知多少倍。
索羅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戰爭。
這個詞彙不再隻是書本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和地名,也不再隻是教授口中那些波瀾壯闊的戰略推演,而是每一秒都在吞噬生命的真正的血肉磨盤。
霜狼堡的陷落誰都沒有想到,但學院當然是不會讓他們這樣的一群半大孩子參與這種程度的戰爭。
但當其他人還在堡壘裡做著安全的後勤時,曾經的那個紈絝卻已經跟著大皇女,在恐怖的空中戰場上和兇惡的魔物廝殺……
索羅斯開始覺得,這個人,跟他認知中的大多數貴族都不一樣。
他不像橡木村那個隻會收租加稅的領主,不像王都那些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不像課堂上那些誇誇其談一到實戰就腿軟的貴族子弟。
他是在戰場上真正能讓人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人。
他或許的確是那個……配得上希琳公主的人。
索羅斯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也許是霜狼堡那斬王一擊,也許是坦桑要塞上空那奮勇殺敵的背影,也許是後來那些傳遍整個王都的,一個比一個離譜的傳聞。
但他知道,他現在已經不討厭克洛伊了。
甚至,有些佩服。
......
以上,是下課鈴聲響起之前,索羅斯腦子裏轉過的所有念頭。
“叮鈴鈴——”
梅琳達教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全班:“今天就講到這裏。回去把錯題整理一遍,下次課我要抽查。”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筆袋拉鏈的聲音,課本合上的悶響,椅子被推開的吱呀聲,混成一片。
克洛伊把筆往桌上一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哢吧聲。
他拍了拍索羅斯的肩膀,隨口說了句“謝了”,然後轉身就朝教室門口走去。
索羅斯張了張嘴,卻有些說不出話來。
但看著克洛伊那道銀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他忽然覺得,如果就這麼讓他走了,自己可能會錯過什麼。
“克洛伊。”
克洛伊停下腳步,轉過身,歪著頭看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帶著點疑惑:“嗯?”
索羅斯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問什麼?他想說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教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深空學院名額爭奪賽今天有一場重頭戲——四年級的科林學長對戰士學院的雷蒙德·蘭斯。
據說兩人都是王級中的佼佼者,勝負難料。
同學們早就心癢難耐,下課鈴一響就往外湧,這會兒走廊裡已經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興奮的議論聲。
瓊森也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站在索羅斯旁邊,看看克洛伊,又看看索羅斯,一臉茫然。
索羅斯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開口了。
“你為什麼找我……”他頓了頓,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
克洛伊眨眨眼,笑道:“你想問我為什麼偏偏找你用一張試卷?”
索羅斯沒說話,大概是預設了吧。
克洛伊嘿然一笑,攤了攤手:“這有什麼好為什麼的?雖然我跟你不熟,但跟其他人更不熟,僅此而已。”
說完,他便不再看索羅斯,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