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他通過一係列嚴苛考覈,即將正式受封為見習騎士的前夕,奧蘿拉找到了一個機會,在訓練場邊的迴廊下攔住了他。
夕陽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穿著輕便的訓練甲,額上還有未幹的汗珠,氣息平穩,身姿挺拔如鬆。
奧蘿拉仰頭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記憶中那個縮在牆根下衣衫襤褸的瘦弱男孩,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聽說你很快就要成為正式的騎士了?”她問,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殿下。”男孩微微頷首,禮儀無可挑剔。
奧蘿拉向前湊近一小步,臉上帶著期待和一點點屬於少女的狡黠:“那……成為騎士以後,你會保護我嗎?”
男孩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直接地問這個問題。
他抬眼,對上她那雙盛滿夕陽的光輝,絲毫不掩期待的紅眸,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認真地迴答:“我是殿下您買下來的,我會聽從您的所有命令。”
沒有華麗的誓言,沒有誇張的效忠宣言,卻彷彿比任何詩歌中傳唱的史詩都更有力量。
奧蘿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綻開,如同夏日最絢爛的花。
夕陽的餘暉在她眼中跳動,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而歡快:
“好!那你以後,就是我一個人的騎士了!”
男孩沒有迴答。
訓練日益嚴苛,男孩,或者說年輕的準騎士,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錘煉自身之中。
奧蘿拉見到他的間隔越來越長,從幾個月,有時甚至會隔上大半年。
但每一次難得的相見,都像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讓她反複迴味。
她看著他褪去最後一絲少年的青澀,身形愈發挺拔如標槍,行走坐臥間自帶一股沉靜而利落的氣勢。
原本還有些柔和的五官線條,在風雨和汗水的洗禮下,變得棱角分明,英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的戰鬥技巧越來越精湛,魔法操控也日漸純熟,偶爾在演練中展現出的實力,連一些老牌騎士都會暗自點頭。
他越來越強大,像一塊璞玉,在時光和磨礪中逐漸展露出內蘊的驚人光華。
宮廷裏開始有人悄悄議論這個出身低微卻天賦異稟的年輕人,甚至有幾家貴族小姐會假裝不經意地在訓練場附近流連。
但無論他外表如何變化,氣質如何沉澱,唯有那雙眼睛,始終未變。
依舊明亮,清晰,倒映著天空和燈火。
深處那抹野性未曾褪色,反而隨著年齡和力量的成長,變得更加深邃難測。
它讓他在恪守騎士禮儀時,仍保有一份獨特的疏離感,在平靜注視時,隱隱散發出不容侵犯的氣場。
奧蘿拉覺得,這雙眼睛是她認識的那個男孩留下的最鮮明也最珍貴的印記。
男孩成為了騎士,在儀式的見證下,他宣誓向公主殿下效忠,那一刻,奧蘿拉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
他們可以每天都在一起了,她告訴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騎士,說她想要和他一起去看那些他口中的高山大海與森林。
然而他的迴答一點也不浪漫,因為他說陛下不會同意的,那個時候奧蘿拉就覺得,這個笨蛋一定是個榆木腦袋。
盡管周遊世界的夢想被現實無情駁迴,但奧蘿拉依舊覺得,那段時間是她生命中最明媚的章節。
她的騎士正式成為了她的專屬護衛之一。
雖然不可能真的形影不離,但她見他的次數大大增加了。
早晨他可能會出現在她前往餐廳的路上,沉默地護衛在側。
下午她閱讀或學習時,他或許就守在不遠處的門外。
偶爾她能在花園散步時“偶遇”他巡視的身影。
他們依然會聊天。
奧蘿拉會跟他分享今天讀了什麽有趣的故事,學了什麽新的詩歌,或者抱怨禮儀老師有多麽嚴格。
他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傾聽者,或者在她想要任性一下時——比如試圖逃掉枯燥的理論課時,用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她,直到她自己心虛地放棄。
他也會告訴她一些騎士團的見聞,訓練中的趣事,雖然從他嘴裏說出來往往平淡無奇。
可奧蘿拉依舊聽得津津有味,隻要是他說的話,她都喜歡聽。
露比西斯也長大了些,依舊安靜內向,魔法天賦逐漸顯露,被宮廷法師團看中,開始接受係統的魔法教育。
她見到奧蘿拉時總是恭敬而疏離,但看向男孩,或者該說是青年時,眼神卻會變得格外依賴和明亮。
日子像王城上空緩緩飄過的白雲,寧靜,安穩,帶著花香和書卷氣。
奧蘿拉依然嚮往著外麵的高山大海,但隻要有她的騎士在身邊,哪怕隻是在這座精緻的宮殿裏,看著同樣的四季輪迴,她也覺得無比滿足和快樂。
她偷偷收藏了他訓練時不小心劃破丟棄的舊護腕,珍藏了他完成任務後得到的一枚普通嘉獎令。
她會在日記裏寫下今天和他說了哪些話,他又有了哪些細微的變化。
那些平淡的日常,被她用少女細膩的心思,編織成了一段閃閃發光的錦繡迴憶。
她以為,這樣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
像童話故事的結局,公主和她的騎士,永遠幸福地生活在城堡裏。
然而,童話總是脆弱的,尤其是當它建立在現實這片動蕩的土地上時。
戰火,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
鄰國膨脹的野心終於撕破了最後的和平偽裝,大軍壓境。
奧蘿拉所在的國度太過弱小,掙紮和抵抗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城池接連陷落,壞訊息像烏鴉一樣不斷飛入王城。
恐慌在蔓延,往日寧靜的宮廷被一種絕望的喧囂取代。父王一夜白頭,大臣們爭吵不休,卻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辦法。
終於,敵軍兵臨城下。
最後的防線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
喊殺聲,爆炸聲,慘叫聲取代了往日的鍾聲與樂聲,濃煙遮蔽了天空,火焰在熟悉的街道和建築上肆虐。
王城破了。
她的騎士擋住追兵,強硬地命令那個女孩,露比西斯帶著她逃跑。
那一天她第一次從露比西斯的眼中看到了她對自己的憎惡,也同樣是那一天,她才知道,露比西斯並不是人類,而是一名畸變的暗夜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