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原本的克洛伊,在家族中的處境確實尷尬。
天賦平平,血脈未顯,與光芒萬丈的兄姐相比堪稱黯淡。
同胞妹妹米絲莉更是自幼展現超凡天賦,備受寵愛,與他也不甚親近。
至於其他異母的兄姐……關係更是冷淡疏遠,甚至不乏輕視。
希琳的推測,合情合理。
恐怕那天決鬥之後,王都裏許多看明白他“偽裝”的貴族,心裏也都是這麽想的。
隻可惜,答案完全錯誤。
而他自然也不可能將真正的答案告知於對方。
所以,片之後,克洛伊咧開嘴,斷言道:“沒錯,就是這樣!”
希琳微微一怔,顯然是對克洛伊這果斷的迴答感到意外。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追問什麽。
但克洛伊卻顯然並不太想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他伸了個懶腰,從女神像的肩膀上跳下,笑著朝希琳做出一個告別的手勢:“行了,你想透氣就在這慢慢透去吧,我巡邏去了。”
說罷,他便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迅速消失在了希琳的視野之中。
“……”
......
清晨的號角聲刺破了喀羅鎮凝滯的寒冷空氣。
營地裏瞬間活了過來,士兵們沉默而迅速地拆卸營帳、裝載物資、套好馱馬,動作麻利非常。
第一小隊和其他學生們也紛紛從簡陋的避風處鑽出來,一個個臉上還殘留著幾分倦意,但眼神卻比昨日多了些不同。
昨夜鎮民的饋贈與那些沉甸甸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烙印,讓“戰爭”二字褪去了些許虛幻的浪漫色彩,多了幾分必須肩負的真實重量。
負責護送隊伍的軍官站在一輛物資車的車轅上,裹著厚重的皮毛大氅,肅然目光掃過集結的隊伍,尤其是那兩撥年輕的學生。
“都給我聽清楚了!從喀羅鎮再往北,就算正式踏入交戰區邊緣了!別以為昨天打了幾頭雪狼就了不得,那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他頓了頓,眼神更加銳利:“越靠近霜狼堡,遭遇魔族滲透小隊、遊蕩魔物、甚至敵方偵察騎兵的可能性就越大!都給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眼睛放亮,耳朵豎尖!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
他的手指向北方陰沉的天際線,那裏鉛雲低垂,彷彿壓著無盡的肅殺。
“今天的任務就一個——天黑之前,抵達霜狼堡!路上不許拖遝,不許掉隊!誰要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把整隊人拖進危險,軍法可不認你是什麽學院的天才,哪家的少爺小姐!”
嚴厲的警告讓不少學生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臉上的輕鬆神色徹底消失。
莉莉絲緊張地捏了捏法杖,希琳抿緊嘴唇,索羅斯和瓊森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另一支小隊的成員們也不自覺地靠攏了些。
唯有克洛伊,依舊那副模樣,甚至還有閑心從空間戒指裏摸出塊不知道什麽時候存下的硬麵包,掰了一小塊丟進嘴裏,嚼得嘎嘣響。迎著疤臉軍官掃過來的視線,他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軍官抽了抽嘴角,沒說什麽,重重一揮手:“出發!”
車輪碾過被凍得堅硬的泥土和殘雪,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
離開喀羅鎮不過數裏,周遭的環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荒涼肅殺。
樹木越發稀疏低矮,扭曲如鬼爪,裸露的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冰殼,反射著慘淡的天光。
風似乎也變了味道,除了刺骨的寒冷,更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走了一段,氣氛過於沉悶。
另一支小隊裏,那個昨天向克洛伊請教冰魔法的男生突然湊了過來,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道:
“嘿,克洛伊,昨天晚上的事兒,我可是都看到了哦~”
克洛伊側過頭,冰藍色的眼眸裏笑意盈盈:“嗯?你看到什麽了?”
德裏克表情變得賊兮兮的,用手肘輕輕撞了撞克洛伊:“別裝啦,昨兒後半夜,我起來放水……咳咳,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見你和公主殿下,一塊兒坐在女神像上,嗯哼,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是不是在幽會呀?”
他拖長了語調,臉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旁邊的艾麗卡和另一個女生也忍不住豎起了耳朵,好奇地看過來。
克洛伊聞言,先是眨了眨眼,隨即笑道:“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公主殿下體恤下屬,有意幫我分擔一下守夜之責,到你嘴裏怎麽就成幽會了,小心我告你誹謗啊~”
那男生笑嘻嘻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承認的呀,雖然大家以前都為希琳公主感到不甘,但是從你不再偽裝之後,大夥可是都覺得你跟公主殿下超級般配的!”
克洛伊搖頭失笑,倒也懶得再去解釋什麽。
他不迴應,其他人也自覺無趣。
於是一段小插曲就這麽過去,轉而說起了其他的話題。
隻不過,隨著隊伍不斷向北深入,說笑聲自然而然地越來越少,最終徹底消失。
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不自然的痕跡——大片被踩踏得泥濘不堪的土地,斷折帶有焦痕的枯樹,岩石上深深的斬痕……
接著,是更加刺目的景象。
一具被積雪半掩的魔族屍體突兀地闖入視野。
那是一隻低階的惡魔,麵板灰敗,佝僂的軀體上有個巨大的窟窿,早已凍結的暗紫色血液潑灑在雪地上,如同醜陋的汙跡。
它猙獰的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兇暴,空洞的眼眶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學生們隊伍裏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而這僅僅是開始。
越往前走,類似的痕跡越多。
人類的殘破甲冑碎片,折斷的箭矢,燒焦的旗幟一角……甚至有一處窪地裏,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人類士兵和魔物的屍體,顯然發生過一場小規模遭遇戰。
屍體都已被冰雪覆蓋,但一些可怖的傷口和僵硬的姿態依然清晰可見,訴說著戰鬥的慘烈。
空氣彷彿凝固了,小隊裏再無人說話,隻剩下車輪碾壓雪地,馬蹄踩踏泥濘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