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見不到一絲陽光。
腳下的土地焦黑破碎,偶爾能瞥見掩埋在瓦礫下早已看不出原形的傢俱碎片,與半截燒焦的梁柱。
風嗚咽著穿過空蕩的窗洞,像是這座城市最後的悲鳴。
少年冒險者穿著一身沾染了塵土與暗紅汙漬的簡易皮甲,腳步有些沉重地踩在碎石上。
“嗖!”
一道黑影從斜刺裏的廢墟中猛地撲出,那是一隻外形酷似鬣狗,但麵板潰爛流淌著黏液的低階魔物,猩紅的眼睛裏隻有對生者的憎恨與食慾。
但少年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握著劍柄的手腕隻是隨意地一抖——
寒光閃過,那魔物的頭顱便與身體分了家,醜陋的腦袋咕嚕嚕滾出去老遠,無頭的屍體還依著慣性前衝了幾步,才軟軟倒地,抽搐兩下不再動彈。
廢墟上的魔物不少,視野範圍內就能零星看見幾隻,少年便也就這麽提著劍,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座死寂的城池廢墟中跋涉。
直到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側方一間半塌的矮房裏傳來的活物波動。
腳步一頓,隨即立刻小跑著衝向那間矮房。
房子的大門早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從內部用破爛傢俱和石塊勉強堵住的缺口。
他來到最大的一個缺口前,伸手用力一推,本就搖搖欲墜的障礙物被輕易推開,揚起的灰塵讓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而當他看清矮房內部的景象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房子內部同樣一片狼藉,但在一個相對完好的角落,堆放著一些幹草和破布。
而就在那堆破布幹草上,蜷縮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兩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大的小女孩,身上的衣服樸素得近乎襤褸,沾滿了汙漬,小臉也髒兮兮的,隻能看到一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發色和……特征。
一個有著一頭如同新雪般純淨的白色短發,另一個則是一頭火焰般熾烈的紅發。
而在她們顏色迥異的發絲間,竟都各自生著一對小巧而漂亮的……龍角?
此刻,這兩個明顯非人特征的小女孩,正瞪大了眼睛,無比驚恐地看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那個白發的小女孩似乎被嚇壞了,湛藍色的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不敢讓自己哭出聲來,但那壓抑的抽噎聲卻比哭聲更讓人心碎。
而那個紅發的小女孩,在少年推開障礙目光投來的瞬間,她便猛地一下從幹草堆上站了起來,一個箭步擋在了白發小女孩的身前。
她張開那雙細瘦的的手臂,盡管同樣害怕到顫抖,卻依舊倔強地試圖將妹妹保護在身後。
她齜著牙,做出最兇惡的表情,死死地盯著門口的少年冒險者。
“……”
......
二年級的公共課教室裏,下課鍾聲的餘韻早已散去,教室裏的人走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個還在整理筆記或低聲交談。
莉莉絲百無聊賴地趴在光滑的桌麵上,腦袋枕著胳膊,側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旁邊的希琳公主。
希琳正襟危坐,陽光勾勒著她完美的側臉輪廓,纖白的手指翻動著攤在桌上的魔法典籍,神情專注。
“我說,希琳——”莉莉絲拉長了聲音,帶著點撒嬌般的尾調。
希琳的目光並未從樹上移開,隻淡淡地“嗯?”了一聲以作迴應。
“待會我們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克洛伊呀?”莉莉絲問道。
希琳翻頁的動作一滯。
她沉默了兩秒,才緩緩側眸看向莉莉絲。
莉莉絲解釋道:“好歹我們也是一個小隊的成員呀,上了戰場是要托付後背的,關係鬧得太僵多不好啊。”
說罷,她偷偷觀察了一下希琳的神色,見她沒有立刻反駁,便補充道:“更何況你們兩個,名義上還是未婚夫妻呢。之前索羅斯在實戰課上受傷,你都去看望了好幾次。現在換成克洛伊受了傷,你要是一點表示都沒有……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啊?外麵那些人,指不定又會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希琳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完,目光才從莉莉絲臉上移開,重新落迴書頁上。
“你們過去就好了。”
“他不喜歡我,不會希望我過去的。”
......
克洛伊悄然地睜開了雙眼。
臉上滿是茫然,眸中卻是盛滿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一種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某種重要東西的怪異感覺,堵在胸口,悶得令人慌。
他睡著了,做夢了,沒有和以前一樣進入那片水天一色的空間。
但他沒有在意,或者說,心頭沒有一絲空餘的思緒與心情去想與剛剛那個夢境無關的事情。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一頭紅發,那倔強的小臉,那熔紅色的眸子。
“……”
克洛伊呆滯了半晌,才緩緩從這種莫名而又奇怪的情緒泥沼中掙紮出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頰,觸手是一片幹燥溫熱,並沒有夢中那彷彿能灼傷靈魂的視線殘留。
“靠……我不是蘿莉控啊……”他低低地咒罵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不過這好像是以前玩的遊戲裏的劇情內容——
那款文字模擬遊戲中他與兩位重要角色“奧菲莉婭”和“艾蓮娜”的初遇場景。
但是……
“不對勁啊……”克洛伊皺著眉,自言自語地嘀咕。
“那遊戲明明就是個文字模擬遊戲,選項加點看劇情的那種,為什麽我會夢出這麽清晰的畫麵來?”
而且,不僅僅是清晰。
那種廢墟的死寂感,風穿過破洞的嗚咽聲,魔物撲來時帶著的腥臭味,還有那兩個小女孩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與絕望……一切都真實得可怕,彷彿他不僅僅是旁觀者,而是真正親身站在了那片廢墟之上,呼吸著那裏汙濁而絕望的空氣。
這比他連續死了幾百次的那個水天一色空間還要讓他感到心悸。
那種心悸,並非源於死亡威脅,而是源於某種彷彿觸及靈魂根源的……共鳴,或者說,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