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魂城的主街今夜徹底變成了光的河流。
頭頂，無數盞懸浮的魔法燈籠連成蜿蜒的長龍，每一盞都散發著暖橙色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群貪玩不願迴家的星星。
兩側的屋簷下掛滿了冰晶雕琢的裝飾，被魔力維持著恆定的低溫，在燈火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碎光。
克洛伊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兩隻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他身後，艾蓮娜亦步亦趨。
但這一次，她好似終於不再是那個被困在七百多年前的龍族至尊，不是一個隻能隔著冰層遙望外界的存在。
而隻是一個穿著淺藍色冬裙的少女，手裏舉著一根糖球，走在熱鬧的街道上。
克洛伊忽然停下來。
艾蓮娜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見一大片空地上，擺著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木雕，最遠處是一排毛茸茸的小玩偶，圓滾滾的雪狐，憨態可掬的雪鴞，還有一隻看起來像迷你版北境翼龍的胖鳥。
攤主是個留著一把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手中拿著一大摞彩色的圈圈，正扯著嗓子吆喝：“五枚銅幣三個圈！套中什麽拿什麽！那位小哥，來試試手氣？”
本就躍躍欲試的克洛伊見攤主點了自己，臉上笑容更盛，摩拳擦掌地就準備掏錢，結果掏著掏著，一下尬住了，然而還不等他有所表示，旁邊一隻瑩白如玉的小手就抓著一把錢幣遞了過來。
克洛伊有些訝然地看向艾蓮娜，詫異問道：“你……竟然會帶錢？”
艾蓮娜輕聲道：“你母親給的。”
克洛伊嘴角抽了抽，不再追問，伸手接過了艾蓮娜遞來的一大把錢幣，在眾多金幣之中找出一枚銀的拍在攤主麵前的桌麵上，豪氣幹雲道：“來六十個圈。”
攤主眼睛一亮，麻利地遞上一大摞彩圈：“好嘞！小哥大氣！”
克洛伊拿著圈退迴來，遞給艾蓮娜一半：“來，咱倆一起，看誰套得多。”
艾蓮娜低頭看著手裏圈，又抬眼看看那些毛茸茸的小玩偶。
“扔過去，套住就行。”克洛伊在旁邊比劃：“很簡單。”
艾蓮娜沒有迴應。
她抬起手，輕輕一拋。
那竹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然後——穩穩地落在了最遠處那隻胖雪鴞的腦袋上。
周圍響起一陣驚呼。
攤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好！好！小姑娘手氣真不錯！”
克洛伊看著那隻被套中的胖雪鴞，又看了看艾蓮娜那張依舊沒什麽表情的臉，莫名有些想笑。
他用兩根手指拈起自己的圈，隨便一丟，套中了最近的一個巴掌大的陶罐。
“也不錯。”他自我安慰道。
艾蓮娜又丟擲第二個圈。
這一次，套中了那隻圓滾滾的雪狐。
第三個圈，套中了那隻看不清品種的胖鳥。
攤主的笑容已經開始發僵了。
克洛伊看了看艾蓮娜手裏的圈，又看了看她那張淡然的臉，然後湊過去壓低聲音：“那什麽……稍微收著點，不然這大叔今晚怕是要哭。”
艾蓮娜側過頭看他，然後什麽都沒說。
但剩下圈的準頭的確下井了些，至少沒有再精準命中那些最值錢的玩偶。
但即便如此，等圈全部扔完，克洛伊懷裏已經抱了一大摞玩偶，艾蓮娜自己則抱著一隻雪狐玩偶，走在他身旁。
當克洛伊將所有玩偶都收入空間戒指，再偏過頭，正好看見她微微垂下眼簾，指尖輕輕蹭過雪狐玩偶的耳朵。
“……”
再往前走，街道越發擁擠。
克洛伊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下意識迴頭想看看艾蓮娜跟沒跟上。
結果一迴頭，竟真的沒有看到艾蓮娜的身影，他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去找，但剛邁出一步，就發現隻是剛剛視線恰好被一個路過的人擋住而已。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觸感微涼，纖細，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下麵骨骼的輪廓。
“人太多了，別走丟了。”他下意識說。
但這話剛出口，對上艾蓮娜那雙平靜望著他的冰藍眼眸，他就忍不住笑了。
“得。”他鬆開手，撓了撓後腦勺：“差點忘了，對你來說不存在這種可能。”
然而，他話音剛落，他前腳剛鬆開的手，下一刻卻又被反握住了。
克洛伊一愣。
他低頭，看見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正握著自己的手腕。
他抬頭，對上艾蓮娜的視線。
她就那麽看著他：“無論會不會，既然已經握住，就不許再放手。”
克洛伊眨眨眼。
他又眨眨眼。
然後他呆呆地點了點頭：“哦……哦。”
艾蓮娜便沒再說話，隻是手指微微下滑，從握著手腕變成了牽著手。
掌心貼著掌心，微涼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那感覺很輕，卻像是什麽東西落了地，穩穩當當的。
克洛伊被她牽著，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
他偏過頭，偷偷看了艾蓮娜一眼。
她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安靜地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那隻雪狐玩偶被她抱在懷裏，另一隻手牽著他。
克洛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於是他就這麽被她牽著，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走著。
周圍的人流依舊擁擠，笑語聲，吆喝聲以及焰火的炸裂的聲音混成一片，可這些聲音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幾步之外。
他能感覺到的，隻有掌心那抹微涼的觸感，和身側那道安靜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裏的身影。
往常他可是不管手上閑不閑，嘴都閑不住的人，現在被人牽著手，反倒成了個啞巴。
可那道微涼的觸感實實在在貼著掌心，竟就這麽讓他這麽一個能說的人，詞窮了。
他偏過頭又偷看了一眼。
艾蓮娜正看著前方，焰火的光芒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她的睫毛很長，眨動之間，如同蝶翼輕扇。
他收迴目光，覺得掌心有些微微的潮濕。
街道兩旁的燈火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人群的喧囂也越來越淡。
他們就這麽牽著手，一路穿過熱鬧的街市，走向更安靜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