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要塞的城牆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沉默著,彷彿一頭收斂了所有氣息的恐怖巨獸。
北境大公赫曼站在主城門樓最高的瞭望台邊緣,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色大氅在永不止息的北境寒風中微微拂動,如同冰原上一杆孤獨的旗幟。
距離那場變故,已過去近半個月。
克洛伊遭遇墨菲斯托的伏殺,大皇女蒂薇婭救援成功後,兩人一起脫離了戰場。
最新的情報早已送到他的手中,人出現在了東大陸,與帝國派往妖族的使團順利匯合,目前很安全。
對於克洛伊,他的情感很複雜。
這種複雜,並非尋常貴族家庭中父輩對於不成器子嗣的失望,或對突然開竅晚輩的驚喜,而是,一些其他的東西。
世人皆知北境大公赫曼冷酷寡言,對膝下子女似乎一視同仁地淡漠。
長子澤維爾是合格的繼承人,長女艾西婭天賦卓絕,次子安格斯勇猛善戰,幼女米絲莉備受家族寵愛,而三子克洛伊,在長達十數年的時光裏,都隻是家族譜係上一個模糊而黯淡的名字,一個代表著平庸與紈絝的符號。
但無人知曉,在克洛伊降生後的頭十年裏,赫曼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遠比對其他任何子嗣都要密集。
原因無他。
十八年前。
有一位至高的存在找到了他。
霜龍王,艾蓮娜。
那位統禦藍龍一族,其威名與力量足以令天地色變的龍族至尊,在十八年前的一個雪夜,踏破了北境公爵府的書房外無聲佇立的所有護衛與結界,如同迴到自家後院般出現在他麵前。
她向彼時的北境大公提出了一個交易。
交易的內容,是他當時剛續弦不久的夫人肚子裏,尚未降生的孩子。
赫曼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冰冷的拒絕。
用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作為實驗品?即便對方是霜龍王,這也觸碰到了他身為人父的底線。
然而,艾蓮娜提出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若實驗成功,藍龍一族將與聖羅曼尼亞帝國締結牢不可破的盟約。
不是那種流於表麵的友好宣告,而是真正涉及軍事互助與資源共享,乃至在特定情況下共進退的深度同盟。
這個條件像一記重錘,砸在了赫曼內心某個從不示人的隱憂之上。
許多年前,在他尚且年輕、還未完全執掌北境權柄時,曾有一次遊曆大陸的冒險中,因緣際會誤入過魔獄的某一層。
他在那片地獄之中掙紮求生了數月,具體看到了什麽,遭遇了什麽,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即便是最信任的霍夫曼,隻是當他最終傷痕累累,以近乎油盡燈枯的狀態撕開空間迴歸現世後,原本雖冷峻但尚存幾分年輕人銳氣的赫曼,徹底變成瞭如今這副沉默寡言,彷彿將一切情緒都冰封在永恆凍土之下的模樣。
他知道了一些東西,也預見到了一些畫麵。
魔族的力量其實遠超任何人的想象,其存在的真相也足以擊穿任何人的心防,戰爭的陰影並非籠罩在北境,而是終將吞噬整個大陸。
過去那所謂千年的戰爭,魔族從未認真以對,如果真到了戰爭全麵開啟的那一天,聖羅曼尼亞帝國,恐怕隻會如同恐怖汪洋中的一葉扁舟。
而這時,一位至高存在的同盟許諾的重量可想而知。
龍族的強大毋庸置疑。
哪怕僅是艾蓮娜麾下的藍龍一族,其擁有的頂尖戰力,悠長壽命積累的智慧與財富,以及那源自遠古血脈的恐怖力量,都不是區區一個人類帝國能夠比擬的。
掙紮是短暫的,在關乎北境千萬子民,乃至帝國未來命運的天平麵前,一個尚未降生的孩子分量顯得過於輕微。
他問艾蓮娜為什麽找他,對方的迴答的是,霜魄的血脈與她力量的契合度最高,實驗的成功性會更高。
於是他答應了那場實驗。
實驗是在公爵夫人的睡夢中進行的,在那個女人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艾蓮娜的實驗便已經結束。
然後,沒過多久,克洛伊降生了。
他在公爵府應有的關注與周全的照料下迅速成長。
結果令人失望,或者說,讓他那份深藏的愧疚,變得有些可笑。
徹頭徹尾的平庸。
魔力親和度尋常,身體素質在公爵府的資源堆砌下也隻是中人之姿,性格更是堪稱卑劣,與光芒萬丈的兄姐相比,黯淡得如同燭火旁的螢蟲。
更關鍵的是,身上沒有任何一絲一毫屬於那場實驗可能會帶來的任何異樣。
十年觀察,赫曼得出結論,實驗失敗了。
克洛伊就是一個普通到甚至有些辜負了多鐸之名的貴族子弟。
交易自然無疾而終。
在確認實驗的確沒有帶來任何結果之後,艾蓮娜再未出現,赫曼也將對這個兒子的特別關注悄然收起,任由其在貴族圈裏,頂著“北境大公之子”的光環,扮演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尷尬角色。
那份因交易而起的複雜心緒,也逐漸被北境日益繁重的軍務與魔族越來越頻繁激烈的摩擦所掩蓋。
直到那一天。
誓約決鬥的擂台,克洛伊對陣希琳公主。
當那純度高到難以想象的霜魄血脈覺醒,當那凍結時空的法則降臨,赫曼心頭的震驚比當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洶湧。
起初,他也曾推測是否是這小子心機深沉,隱忍偽裝了十幾年。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決了,畢竟,他從克洛伊出生起,一直觀察了他十年。
克洛伊曾經的跋扈、陰鷙、欺軟怕硬,所有的卑劣都是真實不虛的。
那麽,唯一的解釋便呼之慾出了。
霜龍王艾蓮娜的實驗,沒有失敗。
而是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潛藏了整整十八年,直到克洛伊成年後的某一天,才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將這個訊息告知那位龍族女王,但他知道在戰爭烈度日益增強,前線壓力一日大過一日的當下,聖羅曼尼亞帝國的確是需要一些變革。
隻是,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棋子落下,需要在這盤愈發宏大而危險的棋局中,看清下一步該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