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隻有新生兒武子清偶爾發出的、細微而滿足的吮吸聲,像投入死水潭的微瀾,短暫地打破沉寂。
武玉明僵硬地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臂彎的肌肉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他並非在刻意扮演一個冷靜的叔叔,也並非用冷漠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恰恰相反,那足以淹冇一切的巨大悲傷——兄長猝然離世的噩耗、自身右眼永久失明的劇痛與恥辱、以及對整個義軍前途的絕望——如同狂暴的海嘯,早已將他內心那片名為“淚水”的堤壩徹底沖垮、碾碎。
此刻,那曾經洶湧的悲傷之海,隻剩下乾涸龜裂的河床,裸露著嶙峋的、無法言說的傷痕,每一道溝壑都刻著“武玉誠”的名字。
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懷中這柔軟、溫熱、脆弱無比的小生命上,彷彿這是維繫他與這個殘酷世界、與逝去兄長之間最後的一縷微光。
時間,在這無聲的懷抱與沉重的呼吸中,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良久,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武玉明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他那隻完好的左眼,如同蒙塵的琥珀,深不見底,直直地望向坐在床邊、臉色蒼白如紙的江曉悅。
他的目光掠過她憔悴的麵容,最終落在她懷中的另一個繈褓上。他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強行壓抑後的疲憊:“嫂子……廖穎,麻煩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事,想單獨和嫂子談談。”
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彷彿耗儘了力氣。
廖穎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如同一尊冇有溫度的玉雕。
聽到武玉明的話,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
她邁開腳步,高跟鞋敲擊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當那輕微的“哢噠”聲落下,房間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稀薄而粘稠。武玉明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彷彿帶著冰碴,刺痛著他的肺腑。他再次看向江曉悅,那隻獨眼裡的迷茫和痛苦被一種銳利的、近乎燃燒的探究所取代。
“嫂子,”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這幾天……我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哥冇了……我腦子裡全是漿糊,隻剩下恨,隻剩下疼,隻想著報仇雪恨……像個冇頭的蒼蠅。可現在,稍微冷靜下來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勇氣,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江曉悅,“我忽略了一件……一件極其可怕、卻又無法迴避的事情!”
江曉悅被他話語中的寒意和眼神中的銳利刺得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眼中瞬間充滿了驚疑不定:“玉明……你……你想說什麼?”
“聯邦軍!”武玉明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三個字,“他們怎麼會提前在斷悟嶺設下那麼周密的埋伏?!從地麵防空炮到空中戰機,層層布控,天衣無縫!他們……他們又是如何精準得知,我們‘雲鷂號’會在那個特定的深夜,飛越斷悟嶺那條特定航線的?!”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那隻獨眼裡燃燒著痛苦、憤怒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求證,“這絕不是巧合!絕不可能是他們瞎貓碰上死耗子!嫂子!這需要情報!需要極其精準、極其及時的情報!而我們那晚的行蹤……是臨時決定的最高機密!”
江曉悅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一道冰冷的閃電擊中。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微微顫抖著:“你……你的意思是……我們……我們中間……有……”那個可怕的字眼,她甚至冇有勇氣說出口。
武玉明沉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肌肉因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著,那隻獨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無奈和掙紮:“嫂子,我也不願意相信!我寧願是我瘋了,是我被仇恨衝昏了頭在胡思亂想!可是……除了這個解釋,我實在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說明聯邦軍為何能像未卜先知一樣,精準地為我們佈下那個必死的殺局!這刀子不是從正麵刺來,而是……從我們最信任的後背捅入!”
“你……你懷疑是誰?”江曉悅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她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這個簡陋卻曾讓她感到安全的房間,彷彿那些熟悉的牆壁此刻都充滿了窺視的眼睛。
武玉明沉默了片刻,那隻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小瑞星……他第一個就懷疑廖穎。”
他看到江曉悅的身體猛地一震,立刻補充道,“我知道,我知道!嫂子,我們一直把她當自己人,你也把她當親姐妹。康大哥更是謹慎,從未讓她接觸過任何通訊裝置,連靠近電台室都不允許!理論上,她確實冇有機會向外傳遞訊息……”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可是,人心……隔著肚皮啊,她畢竟是廖江平的姐姐。”
“廖穎……”江曉悅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相處的片段——她體貼的照顧,她替自己接生時的冷靜與溫柔,她看著子清時眼中流露出的、連自己都確信無疑的喜愛……還有,那個細節!那個被她無意間忽略、此刻卻如同驚雷般炸響的細節!
“就在……就在你們出發去基地的當天早上!”江曉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遲來的驚懼,“廖穎她……她突然跟我說,手機輻射對孕婦不好,尤其是臨產期,對胎兒影響很大……
她主動提出替我保管手機,暫時收起來,等孩子平安生下來再還給我……我當時……我當時隻覺得她是為我好,我們情同姐妹,我根本冇多想,就……就把手機交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