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院埋魂------------------------------------------。,這人就拎著個小布包,從後門溜得無影無蹤,連跟灶房打個招呼的膽子都冇有。想來是真被嚇破了膽,生怕我一翻臉,就把他菜裡下毒、暗害前兩任廚子的勾當,一股腦抖給主家。,往灶膛裡添了根乾柴,冇去多看一眼。,心可以善,但脊梁不能軟,眼睛更不能瞎。王三這種人,心眼早就長歪了,今天敢為了一個掌勺的位置害人,明天就能為了幾塊銀錢賣主求榮。我不把事情捅破,不是心軟,是不想在租界裡沾上人命官司,平白惹一身腥臊。,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周家上下清靜不少。原先還敢在背後嘀嘀咕咕的下人,如今見了我,個個恭恭敬敬,連說話都放輕了聲調。他們大概也看出來了,我這個從山東逃荒來的廚子,看著悶不吭聲,實則手穩、心穩、路子更穩,背後還透著一股子說不清楚的門道,不是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一日三餐、四季茶點,全都由我一手安排,就連采買的賬目,都放心讓我經手。,我一個外鄉人,能在法租界混到這份上,有安穩灶燒,有飽飯吃,月錢準時到手,該知足了。,反倒一天比一天發沉。,我夜裡就很少能睡踏實。一閉眼,就是灶膛裡忽明忽暗的火光,和紙上那些忽青忽紅、飄來飄去的字跡。爹臨終前那句“說出去,要死人”,像一根冰刺,紮在我心口,拔不出來,一碰就疼。。,遠不止人心底的念想。,看見陰招,還能看見藏在光線底下,見不得光的人命。,天色黑得格外早。,悶得人喘不上氣,風颳得梧桐葉子嘩嘩亂響,眼看就是一場大雨。
周先生從洋行回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進門一句話冇說,大衣都冇脫,徑直鑽進二樓書房,窗簾一拉,門一反鎖,把自己死死關在裡麵。連往常必吃的晚飯,都讓張媽回了,說冇胃口。
周太太冇辦法,讓張媽下來灶房傳話,叫我做幾樣清淡小菜,再燉一盅安神湯,送到書房去。
我應了一聲,生火、洗菜、切配。
灶膛裡的柴火點著,火苗慢慢旺了起來。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陣接一陣發慌,握刀的手都有些發飄。今天這灶火燒得格外不對勁,火苗發暗、發悶,煙氣也重,熏得人眼睛發酸,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灶膛底下,出不來,也壓不住。
我隻當是天氣悶,強壓下心神,專心做事。
小菜簡單:一碟涼拌黃瓜,清口解膩;一盤清炒山藥,脆嫩安神;再加一小碟醬蘿蔔,開胃順氣。最後燉上一盅蓮子百合瘦肉湯,慢火細煨,最適合心煩意亂、夜不能寐的人。
幾樣小菜先後出鍋,湯也燉得恰到好處。
就在我端起湯盅,準備盛出的那一刻,灶膛裡的火猛地一暗。
幾乎是同一瞬間,灶膛磚縫裡的那本舊簿子,“啪嗒”一聲,自己掉在了地上。
我心裡咯噔一下,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這簿子向來是我親手拿放,從來冇有自己動彈過半分。
今天這一下,絕不是意外。
我彎腰撿起簿子,指尖剛一碰到紙頁,眼前驟然一花。
冇有絲毫預兆,一行猩紅刺眼的大字,直接炸在了紙上:
書房藏舊案,灶下壓亡魂。
紅字!
又是紅字!
上一次紅字,是王三在菜裡藏凶,要害人。
這一次,直接扯上了書房,扯上了亡魂。
我握著簿子的手不住發抖,強壓著心頭的寒意,繼續往下看。
更多的字跡,一行接一行,從紙麵上慢慢滲出來,冷得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
民國二年冬,後院埋屍,一魂不散。
死者是舊人,死在親人手。
周先生親手埋,周太太睜眼瞎。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民國二年,那是四年前。
這棟看著體麵乾淨的洋房後院,竟然埋著一具屍體?
而且不是外人,是跟周家有關係的舊人?
是周先生親手下手埋的,周太太明明知情,卻裝了四年糊塗?
這一對看上去斯文安靜的夫妻,背地裡竟然藏著一樁實打實的人命案?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口老青磚灶。
灶還是那口灶,黑黝黝的灶麵,磚縫裡積著陳年油煙。可此刻再看,隻覺得一股陰冷之氣,從磚縫裡一絲絲往外冒,冷得人骨頭都發疼。
難怪周家一直留著這口燒劈柴的老灶,不肯換成省事的煤爐。
不是懂吃,不是講究鍋氣。
是要用這口灶日夜不熄的火,壓住後院的怨氣,封住那樁埋在地下的舊案。
這根本不是家用灶,是鎮魂灶。
灶火不斷,怨氣被壓;
灶火一滅,陰魂出世。
而我,一個外來的廚子,偏偏成了離這口鎮魂灶最近、也唯一能看穿真相的人。
簿子上,最後一行字緩緩浮現,字字如刀:
怨氣逐年深,早晚要索命。
近灶者先死,知情者難活。
近灶者先死。
我就是那個天天守在灶前,半步不離的廚子。
知情者難活。
我現在不僅知情,還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我僵在原地,半天喘不上一口氣。
原來王三那點陰私手段,跟周家這樁人命舊案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我以為自己躲過一劫,其實一腳踏進了更大的殺局。
我深吸一口氣,把簿子匆匆塞回磚縫,壓好石塊。
事已至此,怕也冇用。
我端起托盤,把小菜和湯盅放穩,一步步走上二樓。
書房門緊閉,空氣壓抑得嚇人。
我抬手敲門。
“進。”
周先生的聲音又啞又沉,帶著掩飾不住的煩躁和恐懼。
我推門進去。
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一股舊書、菸草和沉悶氣息混在一起,讓人喘不上氣。周先生坐在書桌後麵,臉色鐵青,眼神飄忽,一會兒盯著桌麵,一會兒看向窗外,坐立不安。
他抬頭看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疲憊,有煩躁,還有一層藏不住的慌。
他怕了。
四年了,怨氣越積越重,他壓不住了,快要撐不住了。
“先生,小菜和安神湯燉好了。”我把東西放下,低頭垂目,不多看,不多問。
“放下。”他聲音乾澀。
我轉身要走。
就在快要出門時,他忽然開口,語氣聽似隨意,實則字字都是試探:
“沈灶生,你夜夜守著後院老灶,夜裡熄灶之後,有冇有聽見什麼動靜?”
我腳步一頓。
來了。
他開始試探我了。
他已經感覺到,地下的東西快要壓不住了,也在懷疑,有人知道了秘密。
我背對著他,語氣平靜如常:“回先生,灶上隻有柴火、鍋碗聲響,夜裡收拾乾淨,便冇彆的動靜。”
我冇撒謊。
我冇聽見動靜。
我是看見動靜。
看見他埋在後院、瞞了四年的人命。
周先生沉默片刻,聲音壓得更低:“這洋房年頭久,地下難免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你是灶上的人,常年守著火,火氣旺,能鎮住。”
這話是提醒,也是敲打。
意思很明白:
有些東西,看見了也當冇看見,守住灶,彆多嘴,彆多事。
我躬身應道:“小人曉得,隻守灶做菜,彆的一概不問。”
他鬆了口氣,揮揮手讓我退下。
我輕輕帶上門,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先生已經坐不住了。
那樁舊案,那縷亡魂,早晚要鬨出事來。
而我,手握灶間靈簿,守著鎮魂灶,知道了他家最大的秘密。
他想封口。
亡魂想索命。
我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回到灶房,我關上房門,背靠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灶火還在燒,暖光映著房間。
可我從頭到腳,冇有一絲暖意。
我走到灶台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劈柴。
火苗“呼”地竄起,映得我半邊臉發燙。
恍惚之間,我好像在火光裡,看見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閃而逝。
灶火夜夜照亡魂。
我守的哪裡是三餐溫飽。
我守的是一樁命案,一個秘密,一縷含冤而死、不得安息的魂。
窗外一聲悶雷炸響。
大雨傾盆而下,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窗上,像是無數隻手在外麵敲打。
灶間靈簿靜靜壓在磚縫裡。
它還會再顯字。
下一次,它會不會告訴我,那個埋在後院的人,到底是誰?
四年前的冬天,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握著鍋鏟,站在灶前,忽然明白。
這上海灘的深宅大院,比荒山裡的亂墳崗還要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