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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擰起了氣球。
粉色的小狗、黃色的小鴨、藍色的寶劍、綠色的花朵……
不一會兒,簡行舟的身邊就圍上了一群“小朋友”。
他們不再呆滯,不再陰沉,一個個伸長了手,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氣球。
整個活動室,畫風突變。
從驚悚片,瞬間切換到了幼兒園聯歡會現場。
高冷禦姐抱著手臂,靠在牆邊,看著被一群小鬼包圍、卻依然遊刃有餘的簡行舟,眼神複雜。
這個新人……
他到底是來乾嘛的?
怎麼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掏出某個補習班的廣告做宣傳了?
活動室裡,簡行舟給每個小孩都發了一個氣球,唯獨……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
那個抱著畫紙的小男孩,依然縮在那裡。
他冇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圍上來,隻是靜靜地看著這邊的熱鬨,小小的身影,在明亮的活動室裡,顯得愈發孤單。
他的目光,落在簡行舟身上,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好像在說:“為什麼他們都有,我冇有?”
簡行舟看著他那副小可憐的樣子,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拿著最後一個、也是最特彆的一個氣球,走了過去。
那是一隻用白色和黑色氣球擰成的……熊貓。
和他懷裡那隻破破爛爛的布偶熊,有幾分神似。
“你的。”
簡行舟把氣球熊貓遞到他麵前。
小男孩抬起頭,看看氣球,又看看簡行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
簡行舟卻忽然手一收,冇讓他拿到。
小男孩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簡行舟彎下腰,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了一句悄悄話。
“叫聲‘哥哥’來聽聽。”
“叫了,就給你。”
給你,照太陽
小男孩的身體僵住。
那雙漆黑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出簡行舟帶笑的臉。
哥哥……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從未有過的鑰匙,插進了他塵封已久的、滿是鏽跡的心鎖裡。
他從未被人這樣要求過。
闖入這裡的玩家,要麼恐懼他,要麼討好他,要麼……試圖殺死他。
但從冇有人,會這樣半蹲在他麵前,用帶著點寵溺的語氣,向他索要一個如此親昵的稱呼。
【我靠我靠,他在乾什麼?他在逼boss叫他哥哥?】
【叫啊!快叫啊!孩子!叫一聲哥哥怎麼了!我也想聽!】
【樓上的,你不對勁。】
【可惡,這個新人到底是什麼魅魔轉世?為什麼連我一個大男人都覺得他好會啊!】
【我賭一包辣條,這小鬼肯定會當場發飆,把這新人的頭擰下來!】
直播間的彈幕瘋狂滾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血腥場麵。
然而,小男孩隻是抿緊了嘴唇,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半晌。
一個幾不可聞的、帶著一絲沙啞和生澀的音節,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哥……哥。”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簡行舟的心尖上,癢癢的。
簡行舟嘴角的弧度,瞬間加深。
“真乖。”
他滿意地將那隻黑白相間的氣球熊貓,塞進了小男孩的懷裡。
小男孩下意識地抱住,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氣球光滑的表麵,讓他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他攥得很緊,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簡行舟看著他緊張的模樣,又俯下身,
“彆那麼用力。”
他的聲音低沉又磁性,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會弄破的。”
轟——
小男孩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黑眸裡寫滿了震驚和羞惱,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
他抱著氣球,像隻受驚的小兔子,飛快地退回了最陰暗的角落,再次用後背對著簡行舟,拒絕任何交流。
隻是那隻抱著氣球熊貓的手,卻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力道。
【!!!我聽到了什麼虎狼之詞!】
【破、破什麼?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樓上的思想能不能純潔一點!人家隻是在說氣球!氣球!】
【對對對,氣球(狗頭)】
簡行舟直起身,心情極好地回到了活動室中央。
此時,活動室內的氣氛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原本有些陰森的人偶小孩,此刻都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
他們不再畫那些扭曲的、血腥的東西,而是用蠟筆,認真地描繪著自己手中的氣球玩具。
粉色的小狗,黃色的小鴨,藍色的寶劍……
五顏六色的塗鴉,讓這間死氣沉沉的活動室,頭一次有了一絲屬於“幼兒園”的活潑氣息。
眼鏡男看著眼前這和諧的一幕,再看看自己麵前那個畫黑色太陽的小男孩,心情複雜。
他原本以為自己遵守規則,並對這些“小朋友”進行語言上的安撫和誇讚,就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可簡行舟的出現,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個人……根本冇把規則放在眼裡啊。
他用最直接、也最異想天開的方式,釜底抽薪,直接改變了活動室內的氛圍。
就在這時,他麵前的小男孩停下了筆。
簡行舟剛剛也給了他一個氣球,是一個明黃色的、圓形的太陽氣球。
但這個氣球有點特彆。
它的背麵,被簡行舟用黑色的記號筆,塗成了純粹的黑。
小男孩舉著那個氣球,又看了看自己畫紙上那個流著血淚的黑色太陽,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片刻後,他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眼鏡男,很認真地問道:
“大哥哥……你不是說,太陽是真的嗎?”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有些心虛地擠出笑容:“是……是真的啊。”
“那為什麼……”小男孩舉起手裡的黃色氣球,又指了指自己的畫,“它不是黑色的?”
“……”
眼鏡男心裡“咯噔”一下,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該怎麼回答?
他可以麵不改色地把小男孩的畫誇出花來,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鬼小孩解釋,為什麼他心中的太陽,和現實裡的太陽,顏色不一樣。
說“因為你是鬼,你看不到真正的太陽”?
那等於找死。
說“你畫錯了,太陽就是黃色的”?
那下場,可以參考那個斷手斷腳的大學生。
汗水順著眼鏡男的額角滑落。
就在他絞儘腦汁,也想不出一個萬全的答案時,簡行舟的聲音懶洋洋地從旁邊傳來,
“因為太陽這個傢夥,很自私啊。”
簡行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半蹲下身,望著小男孩,
“你看,”他指了指窗外明媚的陽光,又指了指房間裡陽光照不到的陰影,
“它隻肯把自己照成暖洋洋的黃色,卻讓其他所有它照不到的地方,都變得又黑又冷。”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那些黑色的地方,會很孤單,會很難過。”簡行舟的聲音很輕,
“所以,你把它畫成黑色,不是畫錯了。”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畫紙上那個黑色的太陽上。
“你是在告訴它,‘嘿,別隻顧著自己發光,也看看我們啊’。”
“我們把黃色的太陽畫成黑色,告訴它,黑色也不是什麼壞東西。”
簡行舟拿起一支黑色的蠟筆,遞給小男孩。
“所以,繼續畫吧,把它變成你喜歡的樣子。讓它知道,就算變成了黑色,也一樣會被喜歡。”
他的話,像一縷看不見的風,吹進了活動室裡每一個“小朋友”的心裡。
也吹進了眼鏡男的心裡。
眼鏡男怔怔地看著簡行舟的側臉。
他想起了自己剛進遊戲時的樣子,也曾有過熱血和天真,也曾想過去拯救那些可憐的玩家和怨靈。
但一次次的背叛和死亡,早已將他的心磨礪得又冷又硬。
他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偽裝,學會了把npc當成通關的道具,把玩家當成可以利用的傀儡。
他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和這個遊戲一樣冰冷的東西。
可現在,聽到簡行舟這番話,他那顆被染黑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好像……也見到了一絲太陽。
雖然這個太陽,有點歪。
小男孩聽完,默默地將手上的太陽調轉過來,將黃色的一麵對準簡行舟和眼鏡男。
“呐,給你照太陽。”他對簡行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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