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爹爹沒有不要豆豆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
張鐵把籮筐和買來的東西歸置好,又去後院給牲口添了草料。
於桂蘭則在竈間忙活,熱上晌午剩下的餅和粥,又炒了一碟青菜。
幾個孩子累壞了,大妞和鐵蛋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墩子早就被張鐵抱到炕上,睡得四仰八叉。
張嫂打了熱水,招呼大妞和鐵蛋過來洗臉洗腳。
“娘,柳娘娘一個人帶著豆豆弟弟,真不容易。”
大妞一邊洗腳,一邊小聲說,“今天豆豆弟弟醒了看到爹抱他,嚇哭了。”
張嫂正擰著帕子給鐵蛋擦臉,聞言動作頓了頓,嘆了口氣:
“是啊,孤兒寡母的,能容易到哪兒去。豆豆那孩子,看著就比一般娃兒敏感些。”
“成田家的昨天在地裡還跟我嚼舌根呢,”
張嫂把帕子遞給鐵蛋,自己直起腰,語氣裡帶上了點不滿,
“看見我跟柳娘子一塊,就湊過來陰陽怪氣。
說什麼‘一個外來的寡婦,帶著個來路不明的孩子,也不知道守不守婦道’、
‘長得那狐媚樣子,指不定勾引了誰’……氣得我跟她吵了一架!”
張鐵正好走進來,聽見這話,眉頭皺了起來:
“成田家那婆娘,嘴最碎,甭理她。柳娘子人正派,靠手藝吃飯,養著孩子,咱們都看得見。”
“就是!”
張嫂把髒水潑到門外,氣還沒消,
“鎮上大多數人還是好的,看她們娘倆不容易,能幫襯都幫襯著。
李嬸,還有開雜貨鋪的周老伯,不都挺照顧她們?就成田家那攪屎棍,見不得人好!”
她走回竈邊,一邊攪著鍋裡的粥,一邊繼續說:
“不過話說回來,也難怪別人嚼舌根。
柳娘子那模樣,那氣度,一看就不是咱們這小地方能養出來的。
她剛來那會兒,臉色蠟黃,身子也弱,瞧著是遭了大難的。
後來慢慢將養好了,那模樣……嘖嘖,真是俊得跟畫上的人似的。
也虧得她性子好,不張揚,待人客氣,不然,還不知道惹多少閑話。”
大妞洗好了腳,湊到娘親身邊,好奇地問:
“娘,豆豆弟弟的爹,是不是就是柳娘娘屋裡掛著的那幅畫上的人?我上次去看見了。”
張嫂愣了一下,點點頭:
“嗯,應該就是。柳娘子把那畫收起來了,以前是掛在堂屋正牆上的。”
“那畫上的人,長得可好看了!”
大妞眼睛亮晶晶的,
“比咱們鎮上所有人都好看!就是……就是看著有點兇。。”
鐵蛋也洗完臉了,插嘴道:
“我也看見了!豆豆爹穿著黑衣服,站在高高的山上,看著遠處,可威風了!”
張嫂聽著孩子們的話,眼前也浮現出那幅畫像的樣子。
她記得很清楚,畫上那男子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側臉線條分明,鼻樑很高,嘴唇抿著,眼神……
那眼神她形容不好。
隻覺得又深又冷,像冬天的深潭水,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他站在那裡,背後是翻湧的雲海和高聳的山峰。
通身一股子說不出的貴氣和疏離感,跟這青田鎮的泥土莊稼味兒格格不入。
“是長得貴氣,”
張嫂點點頭,語氣複雜,
“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說不定還是當官的呢。
那通身的氣派,嘖,就不是一般人。就是瞧著……不好招惹,心思深得很。”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對張鐵說:
“我估摸著,豆豆爹八成是沒了。
你看柳娘子,一個人大著肚子逃難到咱們這兒,生下孩子,那畫還掛在正牆上,肯定是念想著。
要是人還在,能讓她孤兒寡母流落在外?
看那畫上人的穿戴氣度,家世肯定不一般,說不定是遭了難,家破人亡了。
北邊不是一直在打嗎?唉,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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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默默聽著,往竈膛裡添了把柴火,火光照著他黝黑平靜的臉。
“都是苦命人。能幫就幫點吧。”
“那還用你說。”
張嫂白了他一眼,把熱好的粥和餅端上桌,
“我就是氣不過成田家那長舌婦!柳娘子夠難的了,她還說那些混賬話!”
大妞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我覺得豆豆爹雖然看著兇,但肯定是個好人,不然柳娘娘不會那麼想他,還把他的畫像掛那麼久。”
鐵蛋也猛點頭:“對!豆豆弟弟長得有點像畫上的人,眼睛特別黑!”
張嫂被兩個孩子逗笑了,伸手輕輕點了點大妞的額頭:
“你們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好看不好看,好人不好人。趕緊吃飯,吃完洗漱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呢!”
孩子們吐了吐舌頭,乖乖吃飯去了。
張嫂坐下來,也端起碗,心裡卻還想著畫上那個冷峻貴氣的黑衣男子。
那樣的人物,那樣的家世,卻讓妻兒流落至此……
這世道,真是說不清。
她看了一眼默默吃飯的丈夫,又看了看旁邊嬉鬧的孩子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慶幸。
雖然日子清苦,但一家人齊齊整整,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至於柳娘子……
隻希望她們娘倆,往後的日子能順遂些吧。
在這青田鎮,還有她們這些鄰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另一邊,柳湄抱著熟睡的豆豆,也回到了自家小院。
她輕輕推開院門,走進堂屋,想把豆豆放到床上。
可剛一彎腰,懷裡的豆豆就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他沒哭,也沒鬧,隻是小手緊緊摟著柳湄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她肩膀上,不肯下去。
“豆豆,到家了,娘放你下來睡覺好不好?”柳湄柔聲哄著。
豆豆搖搖頭,手臂摟得更緊了。
柳湄隻好抱著他,在屋裡慢慢踱步,輕輕拍著他的背。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屋裡朦朦朧朧的。
過了好一會兒,豆豆似乎徹底清醒了,但還是抱著柳湄的脖子不鬆手。
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道:“娘。”
“嗯?怎麼了?”柳湄停下腳步,低頭看他。
豆豆沒擡頭,小臉埋在她肩窩,聲音悶悶的,很是低落:“豆豆以後……不去集市了。”
柳湄一愣:“為什麼?今天不是玩得很開心嗎?看到那麼多好玩好吃的。”
小傢夥又不說話了,隻是抱著她的手又收緊了些。
柳湄感覺肩膀上傳來一點濕意,心裡一緊。
她微微側過頭,想看看他的臉。
豆豆卻把臉埋得更深,不肯讓她看。
過了幾秒,他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很小聲地說:
“墩子哥哥……有爹爹舉高高……大妞姐姐也有……豆豆沒有……”
他頓了頓,終於忍不住擡起小臉,望向堂屋那麵空蕩蕩的牆壁。
那裡曾經掛著他每天都要看的畫像。
他看著那片空白,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他沒哭出聲,隻是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
“爹爹……畫像也沒有了……豆豆想爹爹……娘親,爹爹是不是……不要豆豆了……”
柳湄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幾乎喘不過氣。
這孩子哪裡是不想去集市。
他是看到了別人有爹疼,有爹寵,心裡難受,又想起那幅不見了的畫像,委屈和思念一起湧上來,憋不住了。
她緊緊抱住兒子,臉頰貼上他濕漉漉的小臉,自己的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沒有……爹爹沒有不要豆豆……”她聲音哽咽,一遍遍安慰著。
心裡對王霖深埋的怨懟,在這一刻,又不受控製地翻騰起來,混合著對兒子無盡的心疼,幾乎要將她淹沒。
月光冷冷地照著空蕩的牆壁,也照著相擁而泣的母子倆。
咚、咚、咚。
院門被敲響了。
柳湄扭頭看去,這個時候,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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