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嗯,那是爹爹端午節前,連著下了幾場雨,天氣徹底暖和起來。
院子裡的那幾株野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
桂花樹也抽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招搖。
豆豆一歲半了。
小傢夥的變化,幾乎是一天一個樣。
最讓柳湄驚喜的,是他學說話的速度。
起初隻是簡單的“娘”、“吃”、“要”。
後來漸漸多了“喝水水”、“吃糕糕”、“玩球球”這樣的雙字詞。
柳湄發現他記性出奇的好。
什麼東西,隻要指著告訴他一遍名字,下次再問,他多半都能指著說出來,口齒也日漸清晰。
於是,柳湄的日常裡,多了一項重要的教學任務。
“豆豆,看,這是什麼?”柳湄指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豆豆仰著小腦袋,黑眼睛看著濃密的葉子,很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清晰地吐出兩個字:“發發。”
是“花花”。
他還發不太準“花”的音。
“對,花花,桂花樹。”柳湄笑著摸摸他的頭,又指著旁邊的水井,“這個呢?”
“井!”這個字他發得很準,聲音響亮。
“真棒!那這個呢?”柳湄指向牆角那片野花。
“發發!”
“對,也是花花,但是小小的,跟樹上的花花不一樣,對不對?”
豆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指著地上爬過的螞蟻:“蟲蟲!”
“嗯,螞蟻,也是蟲蟲。”柳湄耐心地糾正,“螞——蟻——”
豆豆努力地跟著學:“馬——米——”
柳湄被逗笑了,親了親他軟乎乎的臉蛋:“差不多,豆豆真聰明。”
小傢夥很喜歡這種學說話的遊戲。
每天纏著柳湄,指著屋子裡、院子裡的每一樣東西,讓娘親告訴他名字。
桌子、椅子、窗戶、門、被子、枕頭、勺子、碗……
他的辭彙量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當然,他最常叫的,還是娘親。
“娘——親——”,
小傢夥拖著軟軟糯糯的長音,尾音上揚,帶著依賴和撒嬌。
每次這麼一叫,柳湄的心就軟得不行。
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麵前。
“娘親在呢,豆豆怎麼了?”她總是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彎腰看著他。
“抱抱。”豆豆張開短短的手臂。
“好,抱抱。”
柳湄把他抱起來,他就會滿足地摟住她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她頸窩,奶聲奶氣地補充,
“娘親,香香。”
是柳湄身上淡淡的皂角和桂花混合的味道。
“豆豆也香香。”柳湄回抱住他,心裡像被溫熱的蜜糖填滿。
除了說話,另一件大事是——豆豆會走路了。
其實之前就能扶著牆或者桌椅搖搖晃晃地走上幾步,但總是不敢完全鬆手。
端午節前的一天下午,柳湄在院子裡晾衣服,豆豆扶著桂花樹站著,眼巴巴地看著幾步外的娘親。
“豆豆,過來,到娘這兒來。”柳湄蹲下身,朝他張開手臂,臉上帶著鼓勵的笑。
豆豆看著娘親,又看看兩人之間那短短的距離,小臉上露出猶豫和一點躍躍欲試。
他鬆開了扶著樹榦的小手,身子晃了晃,但沒有摔倒。
“來,豆豆,慢慢走,娘在這兒呢。”柳湄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豆豆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擡起一隻小腳,顫巍巍地向前邁了一步,站穩。
然後又擡起另一隻腳,又一步。
身子左右搖晃,像隻笨拙又可愛的小鴨子,但他努力保持著平衡,眼睛一直盯著柳湄。
一步,兩步,三步……短短三四步的距離,他走得小心翼翼,卻穩穩噹噹。
終於,他撲進了柳湄早就準備好的懷抱裡。
“豆豆真棒!會自己走路了!”柳湄一把抱住他,高興地親了又親。
豆豆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在娘親懷裡咯咯地笑起來。
小手拍著柳湄的肩膀,很是得意。
從那以後,豆豆就愛上了這項新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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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走得還不穩,動不動就摔跤。
但他不怕摔倒了就自己爬起來,或者坐在地上朝柳湄伸手,奶聲奶氣地喊“娘親,抱”,等柳湄把他抱起來。
拍拍身上的土,他又迫不及待地要下地,繼續他的“探險”。
小小的院子成了他廣闊的天地。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水井邊,探著頭好奇地往下看,被柳湄及時抱開;
走到菜地邊,蹲下來研究那些綠油油的葉子;
走到牆角,就伸手去抓那些慢吞吞爬行的蝸牛。
柳湄的視線幾乎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生怕他磕著碰著。
但看著他邁著小短腿,充滿好奇和喜悅地探索這個世界的模樣,心裡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端午節那天,柳湄學著張嫂的樣子,包了粽子。
豆豆還不能吃糯米,柳湄用糯米粉混合了搗爛的南瓜,做了幾個小小的南瓜粽,蒸得軟軟糯糯,給豆豆嘗個新鮮。
又用五彩絲線編了條小小的手繩,係在豆豆胖乎乎的手腕上。
“豆豆,端午節,戴彩繩,辟邪祈福,平平安安。”柳湄一邊係,一邊輕聲說。
豆豆低頭看著手腕上顏色鮮艷的繩子,很高興,舉起小手對著陽光看,嘴裡說著:“漂漂!”
“嗯,漂漂,豆豆戴著也漂漂。”
午後,陽光正好。
柳湄把豆豆放在院子裡鋪著的草蓆上,給了他幾個布玩偶和那個彩色布毽子,讓他在蔭涼裡自己玩。
她則搬了小桌小凳,坐在桂花樹下,開始趕一批萬秀坊要得急的夏裝花樣。
最近她接的活越來越多,不僅萬秀坊和漱玉齋的固定設計,鎮上其他幾家鋪子也慕名來請她畫些花樣,收入頗豐。
她盤算著,等再攢點錢,可以把小院再修葺一下,或者給豆豆請個開蒙的先生。
雖然豆豆還小,但讀書明理總是要的。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輕盈的夏衫輪廓和清新的蓮花紋樣。
柳湄畫得很專註,偶爾擡頭看一眼不遠處的豆豆。
小傢夥正專心地試圖把布毽子上的羽毛一根根拔下來,表情嚴肅,像是在進行什麼重要的研究。
忽然,豆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擡起頭,朝著堂屋的方向,一臉好奇。
柳湄沒在意,以為他又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小蟲子,低下頭繼續畫。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點試探的童音,脆生生地響了起來:
“爹。”
柳湄的筆尖猛地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霍然擡頭,循著聲音看去。
豆豆不知何時已經爬了起來,正搖搖晃晃地站在堂屋門口,仰著小腦袋,努力地望著牆壁高處。
順著他的視線,柳湄看到了那幅掛在堂屋正牆上王霖的畫像。
畫中人身著黑衣,立於孤峰雲海之間,側臉冷峻,目視遠方。
畫紙因為時間的緣故,邊緣已有些泛黃,但畫中人的氣勢依舊透過紙麵,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寒。
豆豆就那樣仰著頭,看著畫上的人,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努力辨認,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又輕輕喊了一聲:“爹?”
這一次,聲音更清晰了些。
柳湄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屋裡屋外,一片寂靜。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
豆豆喊完,沒得到回應,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轉頭看向院中的柳湄,小臉上帶著詢問的神情,彷彿在說:娘親,這個是不是爹?
柳湄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時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兒子澄澈好奇的黑眼睛,又看向牆上那人,複雜的情緒猛然衝上心頭,撞得她眼眶發酸,胸腔發悶。
她曾經抱著豆豆指著王霖的畫像,告訴他,這是他爹。
那時的豆豆怎麼都學不會這個發音。
誰知今天竟叫了出來。
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將豆豆小小的身影和那幅高懸的畫像,籠罩在同一片光暈裡。
一大一小,一畫一人,隔著遙遠的時空和墨跡,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產生了某種無言的聯絡。
柳湄放下筆,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堂屋門口,在豆豆身邊蹲下。
她伸出手,將兒子溫軟的身子輕輕摟進懷裡,臉頰貼著他細軟的頭髮。
豆豆依偎在娘親懷裡,小手卻還指著牆上的畫,執著地問:“娘親,爹?”
柳湄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她強行壓下,隻餘下一片平靜。
她順著豆豆的手指,看向畫中那個永遠不會有回應的身影,聲音輕柔:
“嗯,那是……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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