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中觀察的爹九幽地淵,第七層。
此地煞氣已凝成實質。
墨綠色的粘稠液體,在虛空中緩緩流淌。
每一縷煞氣都蘊含著足以侵蝕嬰變修士元神的陰毒。
尋常修士至此,護體靈光支撐不過半炷香。
王霖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灰寂光暈,所過之處,粘稠煞氣紛紛退避。
他在尋找地淵深處伴生的一種蝕骨幽蘭。
此花需在至陰至煞之地孕育萬年,是重塑那件關鍵法寶不可或缺的輔材。
搜尋需要耐心。
神識散開,在煞氣中過濾、探查,避開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古老煞魔。
也正是在這種高度專註又漫長枯燥的搜尋中,左胸口的血脈印記傳來的細微波動,便顯得格外清晰。
它總是會在某個特定時刻傳遞過來一些斷續的畫麵和聲音。
起初,王霖隻當是無意義的雜訊,會自動過濾。
但次數多了,避又避不開,他隻好分出了一絲意念,偶爾聽一下。
比如現在。
印記傳來的畫麵:
柳湄坐在洞府的竈台前。
其實就是幾塊石頭壘起來,上麵架著一隻帶聚火陣法的小石鍋。
鍋裡煮著東西,咕嘟咕嘟冒泡。
她手裡拿著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攪和著。
眉頭微蹙,嘴唇抿著,神情專註。
“火候還是不對……”
她小聲嘀咕,聲音透過印記傳來,帶著點懊惱,
“上次太生了,這次又好像有點糊……這靈穀也太難伺候了。”
畫麵拉近,鍋裡是一團顏色可疑的糊狀物,隱約能看出靈穀和某種菌類的輪廓。
王霖:“……”
他記得自己留下的儲物袋裡,除了丹藥,還有足夠她吃到生產、無需烹煮即可服用的辟穀丹。
雖不算上品,但維持生機、提供基礎靈氣綽綽有餘。
這女人放著現成的辟穀丹不用,非要折騰這些?
畫麵裡,柳湄用木棍挑起一點糊糊,吹了吹,小心翼翼嘗了一口。
眉頭立刻皺得更緊,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呸呸……又苦又澀,還夾生。”
她苦著臉,趕緊拿起旁邊的水囊灌了幾口。
緩過氣來,她盯著那鍋失敗的作品。
不死心地又拿起一塊顏色暗紅的肉乾,費力地切成小塊,丟進鍋裡。
“再加點肉試試……不是說蛋白質和澱粉互補嗎?雖然不知道這裡的肉乾算不算優質蛋白……”
她一邊唸叨著奇怪的詞,一邊繼續攪和,表情認真得像在煉製什麼高深丹藥。
王霖沉默地看著。
他發現,柳湄在做這些瑣事時,周身氣息會變得格外平和,很專註。
這與修士打坐入定時那種物我兩忘的專註不同,更像是一種專註於眼前一餐一飯的踏實感。
沒過多久,印記又傳來動靜。
這次是聲音先到,混雜著一種“嘩啦嘩啦”的聲響。
畫麵切換:
柳湄坐在靜室的月光石下,麵前攤開幾塊破舊的布料。
是從不能再穿的法衣上裁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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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拿著針,針腳歪歪扭扭地在布料上穿梭,想要把兩塊布縫在一起。
動作笨拙,時不時還會紮到自己的手指。
“嘶……”
她吸著氣,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一下,眉頭皺著,但眼神還是盯著手裡的活計,
“我就不信了……以前看別人做活覺得挺簡單的啊……”
她縫幾針,就拿起旁邊一塊柔軟的苔蘚布,比劃一下,然後繼續跟手裡的布料較勁。
那小塊苔蘚布,形狀怪異,勉強能看出是個小口袋或者小包。
“崽啊,等你會抓東西了,這個給你玩。”
她對著肚子說,語氣裡帶著期待和笨拙的溫柔,
“雖然醜了點,但娘親手做的,絕對安全無汙染。”
王霖的視線掃過她手中那實在稱不上美觀的針線活,以及旁邊的苔蘚布,沉默持續蔓延。
這女人似乎很熱衷於這些對修為毫無助益的凡俗瑣事。
煮飯,縫補,還有給孩子做玩具。
修士踏入仙途,便與凡俗逐漸割裂。
追求的是長生,是力量,是大道。
口腹之慾早已淡去,衣物不過蔽體或護身之用,何需親手縫製?
更遑論為未出世的孩子做這些粗糙無用的東西。
是修為盡毀後,心誌也隨之墮入凡塵了麼?
王霖想起上次看到她對著石闆畫畫的景象。
當時隻覺得怪異,如今串聯起來,他倒是看出了點門道。
這柳湄,好像是在嘗試像一個最普通的凡間婦人那樣生活。
準備食物,縫製衣物,佈置居所,對著肚子說話。
還有她做的那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創作和遊戲。
這種生活方式,與修士,尤其是曾經一心大道的柳湄,格格不入。
偽裝到如此細緻入微,連獨自一人時都沉浸其中?
王霖認為可能性不大。
修士的重心永遠在修鍊與資源上,長期偽裝成另一種完全背離本心的生活方式,極難不露破綻,且毫無收益。
那麼,她是真的變了?
因為失去力量,所以轉向另一種能讓她獲得掌控感和滿足感的生活?
在修士眼中,煮飯縫補,毫無價值。
可在她那裡,卻成了可以努力、可以期待、可以看到成果的正事。
王霖無法完全理解這種心態。
他的一生,從踏入修真界起,便是在廝殺、爭奪、修鍊中度過。
平靜與瑣碎,於他而言是陌生而遙遠的東西。
印記持續傳來的畫麵和聲音,讓他不得不看著。
一個曾經的天驕女修,是如何笨拙而認真地,學習做一個最普通的母親,經營一個最簡陋的家。
這種感覺很怪異。
就像你一直在關注一頭可能具有威脅的猛獸,卻發現它忽然收起獠牙,開始每天樂此不疲地刨土?!
九幽地淵的煞氣濃稠,蝕骨幽蘭的氣息已被他鎖定。
王霖收斂心神,不再去關注印記那邊傳來的瑣碎聲響。
他身形化作一道虛影,朝著煞氣更濃鬱的區域潛去。
在他徹底沉入搜尋狀態前,一絲極淡的念頭掠過——
那鍋顏色可疑的糊糊,還有那個歪歪扭扭的小布包,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洞府裡,柳湄終於放棄了把肉乾煮好吃的嘗試,認命地吃了一顆辟穀丹。
然後拿起那個針腳歪斜的小布包,繼續跟它較勁。
月光石的光靜靜灑在她身上,映著她專註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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