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曲相思,穿越時空的思念望海城西,有一條寬闊平緩的河流穿城而過。
河水清澈,富含微弱水靈氣,名為“玉帶河”。
河上有不少裝飾華麗的遊舫,是城中修士與部分富貴凡人喜愛的消遣去處。
這日天氣晴好,阿橋不知從何處弄來一艘中等大小的遊舫,雕樑畫棟,靈氣隱現,比尋常遊舫精緻許多。
船頭甲闆上擺著矮幾蒲團,幾上放著幾樣靈果點心,還有一壺清冽的雲霧釀。
“前輩,小公子,今日風平浪靜,這玉帶河兩岸景緻不錯,乘船遊覽,別有一番風味。船上還備了位琴師,可以奏些雅樂。”
阿橋笑著介紹,他如今已是元嬰修士,但麵對柳湄依舊恭敬有加,態度自然,毫無倨傲。
王坪早就聽說這遊舫好玩,立刻眼巴巴看向柳湄。
柳湄見兒子期待,便點了點頭:“有心了。”
遊舫緩緩離岸,駛入河道。
兩岸是鱗次櫛比的店鋪與錯落的屋舍,間或有古木垂柳,倒映在水中,別有一番風情。
船行平穩,清風拂麵,帶來濕潤的水汽和淡淡花香。
船艙內,一位身著水綠衣裙,麵容秀美的女修正端坐撫琴。
琴是品質上好的靈木琴,琴聲淙淙,琴師技藝嫻熟,彈的是一曲南麓洲流傳頗廣的《水雲謠》。
曲調清幽婉轉,倒也襯此情此景。
柳湄倚在窗邊,看著兩岸緩緩後退的景緻,聽著耳畔的琴音,思緒卻有些飄遠。
這泛舟遊河的情景,讓她恍惚間想起了現代。
在現代,她也學過幾年古琴。
雖然後來忙於學業工作,生疏了不少,但在那些壓力巨大的日子裡,偶爾靜下心來撥弄幾下琴絃,是難得的放鬆。
來到這個世界,先是掙紮求生,後是養育豆豆,接著陷在情感的泥淖與修為的困頓中。
她早已忘記了這種簡單的生活本身的閑適與情緻。
如今,坐在這異世的遊舫上,看著窗外陌生的水鄉景緻,聽著琴曲。
一種久違的鄉愁與時光流逝之感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她懷念那個資訊爆炸現代社會,也感慨這修真界的幾年風雨。
那琴師的《水雲謠》彈完了,又換了一首歡快的曲子。
但柳湄心緒被勾起,隻覺得這琴聲有些不合時宜,難以入心。
“停下吧。”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帶著倦意。
琴聲戛然而止。
女琴師有些惶恐地擡頭,不知是否是自己技藝不佳,惹了這位前輩不快。
柳湄起身,走到琴案前。
她今日穿著一襲淡青色的廣袖流仙裙,外罩同色輕紗。
長發僅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落肩頭。
在舫窗透入的天光下,她側臉如玉,眉眼如畫,周身清冷疏離的氣質,此刻因著若有若無的愁緒,更添了幾分動人的神韻。
“你且退下休息。”她對那琴師溫言道,並無責備之意。
琴師鬆了口氣,連忙起身行禮,退到船艙角落。
柳湄在琴案後坐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琴絃。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情緒緩緩沉澱。
然後,擡腕,落指。
第一個音符,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與方纔琴師所奏的任何曲調都截然不同。
這琴音初始空靈、悠遠,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的蒼茫與思念。
音符並不密集,卻每一個都彷彿敲在聽者的心絃之上。
漸漸的,曲調婉轉低迴,如泣如訴。
彷彿在訴說著對遙遠故鄉的深切眷戀,對逝去時光的無盡追憶,對生命中那些溫暖卻已模糊的人與事的深深懷念。
琴音中並無激烈的悲痛,隻有一種淡淡的、卻深入骨髓的憂傷與悵惘。
如同月下清輝,無聲地浸透每一寸空間。
柳湄是化神後期修士,她的靈力與心境早已圓融一體。
此刻心有所感,情寄於琴,精純的靈力便自然而然地隨著她的指尖,融入每一個音符之中。
這琴音,已不僅僅是聲音,更蘊含著一絲她此刻的心境與道韻。
靈力所至,琴音如有實質,以遊舫為中心,緩緩盪開。
不僅船艙內的阿橋、王坪、琴師,就連河道上其他遊舫、兩岸行走駐足的行人,乃至更遠處閣樓中的人們,都被這直擊心扉的琴音吸引了。
阿橋初時一怔,隨即心神便被牢牢抓住。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幼時在望海城海邊嬉戲,父母慈愛的麵容;
看到了在雲來閣從最低等雜役做起,日夜苦修,渴望出人頭地的艱辛歲月;
看到了修行路上遇到的一次次瓶頸與挫折,那些無人訴說的孤獨與迷茫……
不知不覺,眼眶已然微濕。
王坪聽著孃的琴聲,看著娘閉目撫琴時那沉靜中帶著一絲脆弱的側影,心裡酸酸的。
他知道,娘是想家了。
不是青田鎮那個家,也不是山裡的洞府。
而是另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娘真正的家鄉。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柳湄垂在身側的衣袖。
河道上,其他遊舫漸漸停了下來。
船上的修士、凡人,無論修為高低,無論正在做什麼,此刻都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這琴音彷彿有種魔力,能輕易撥動他們心底最深處,平日被層層掩飾或遺忘的情緒。
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散修,靠在船舷上,聽著琴音,眼前浮現出早已湮滅在記憶深處的故鄉小院,父母在院中忙碌,炊煙裊裊……
他擡手抹了把臉,觸手一片冰涼。
另一艘裝飾豪奢的遊舫上,幾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修士原本正在飲酒作樂,此刻也停了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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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怔怔地望著琴音傳來的方向,喃喃道:
“這曲子……讓我想起了師父坐化前,摸著我的頭說‘大道孤寒,你好自為之’時的眼神……”
岸邊,一個擺攤售賣低階符籙的老者,停下了吆喝,蹲在攤後。
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一枚磨損嚴重的玉佩,那是他道侶生前所贈。
渾濁的老眼中,有淚光閃爍。
越來越多的修士,默默垂首,或仰頭望天,或閉目傾聽。
有人想起了離鄉時親人的不捨目光,
有人想起了隕落在探險途中的至交好友,
有人想起了為求資源不得不違背本心做出的妥協,
有人想起了漫長修鍊歲月中那份始終無法排遣的孤獨與對家的渴望……
修真界,弱肉強食,資源有限,處處兇險。
為了長生,為了力量,多少人背井離鄉,斬斷塵緣,在血與火中掙紮前行。
親情、友情、愛情,往往成為修道路上的奢侈品,甚至累贅。
他們習慣了冷漠,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將柔軟的情感深深埋藏。
可此刻,在這琴音中,那層堅硬的外殼被悄然融化。
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被觸及,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思念、遺憾、眷戀,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許多人的臉上,不知不覺間,已淌下了淚水。
這淚水,洗去的,是塵埃,喚起的,是那顆在漫長道途中,或許早已蒙塵的、屬於人的初心。
遊舫順著河水,緩緩漂到了一段較為開闊的河麵。
岸邊,矗立著一座精緻的三層水閣,名為“聽瀾閣”,是望海城中有名的清雅之地,消費不菲,尋常修士難以進入。
此刻,聽瀾閣頂層,臨河的一扇雕花軒窗後,靜靜立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月華般的白色流光裙,身姿高挑窈窕,一頭及腰青絲如瀑垂落,僅用一根素白玉簪綰起少許。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瓊鼻秀挺,唇色是極淡的櫻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氣質,清冷出塵,宛如九天明月,高山雪蓮。
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孤高與疏離,彷彿與這喧囂塵世隔著無形的距離。
正是南麓洲公認的第一美人,清虛宗的天之驕女,化神初期的“秣菱仙子”。
她本是在此靜修,品茗觀景,卻被那突如其來的琴音所引。
初時她微微蹙眉,覺得這琴音擾了清靜。
然而,當蘊含著奇異力量與情感的曲調絲絲縷縷傳入耳中時,她準備封閉聽覺的動作頓住了。
琴音繼續流淌,秣菱仙子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漸漸起了漣漪。
那琴聲中的思念與悵惘,如此深刻,如此真摯,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直接叩問著她的心扉。
她想起了什麼?
是幼時在清虛宗後山,那個手把手教她引氣入體的,早已坐化的溫柔師姐?
是第一次下山歷練時,那個為護她而隕落在妖獸爪下的憨厚師兄?
是為了宗門利益,不得不與自己傾慕之人斬斷情絲時的痛徹心扉?
還是這數百年來,為了維持“第一美人”、“天之驕女”的光環,不得不戴上的清冷麵具下的疲憊與孤獨?
修行至今,她看似高高在上,受盡追捧,可誰又知她心中亦有柔軟,亦有難以釋懷的遺憾與思念?
隻是這些,從來無人可說,無處可訴,隻能深深埋藏,以冰雪覆之。
這琴音,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開啟了心扉的那把鎖。
不知不覺間,兩行清淚,順著秣菱仙子光潔如玉的臉頰,緩緩滑落。
淚珠滴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她怔怔地望向窗外,望向琴音傳來的方向。
一雙總是清冷如寒星的美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顯得脆弱而動人。
她看到了那艘遊舫,看到了舫窗後端坐撫琴的青色身影。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那身影的氣質風儀,那撫琴時渾然忘我的姿態,已讓她心中震撼。
這是何人?
竟能彈出如此直擊神魂,引人共鳴的曲子?
這琴音中的道韻與靈力波動……
化神後期?
南麓洲何時來了這樣一位人物?
琴音漸漸轉低,餘韻裊裊,最終歸於寂靜。
隻留下河道上空彷彿還在回蕩的淡淡惆悵,和無數聽者臉上未乾的淚痕,與久久無法平復的心潮。
遊舫上,柳湄緩緩收回手,置於膝上。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胸中鬱結的愁緒,彷彿也隨著琴音一同傾瀉了出去。
心境,竟意外地通透了幾分。
王坪緊緊靠著娘親,小聲道:“娘,你彈得真好聽……就是,聽得人心裡有點難受。”
柳湄摸了摸兒子的頭,微微一笑,那笑容帶著釋然:“偶爾難受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阿橋早已回過神,看向柳湄的眼神,崇敬中添了絲絲複雜。
這位前輩,不僅修為高深,竟還有如此驚世琴藝,與如此深刻動人的情感……
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聽瀾閣上,秣菱仙子久久佇立,望著那艘漸漸遠去的遊舫,美眸中情緒翻湧。
她取出絲帕,輕輕拭去淚痕,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樣。
“去查查,那遊舫上撫琴的女修,是何來歷。”
她輕聲對身後侍立的婢女吩咐道,聲音清冷。
“是,仙子。”
秣菱仙子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玉帶河上水波粼粼,那載著琴音的遊舫已化作一個小點。
她的心,卻被那琴聲,帶到了某個遙遠而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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