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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鐵牛和老楊兩個人麵麵相覷,被眼前這誇張的陣仗驚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
一個洪亮的聲音,如同平地起雷,在他們背後炸響。
“看什麼看!趕緊找人來幫忙卸貨!”
趙豐和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
趙豐叉著腰,看著那一輛輛望不到頭的卡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他一揮手,衝著聞聲跑過來的幾個車間主任喊道:“都愣著乾嘛!組織人手!”
葉安則顯得淡定許多。
王鐵牛看著葉安這副悠閒的樣子,又看了看那十幾輛卡車的陣仗,終於冇忍住,湊了過來。
“葉總工,這……這都是您要的?”
“是啊。”葉安點了點頭。
“我的天,您這是要乾嘛?把咱們廠的鍋爐都給融了,也用不了這麼多料吧?”
“差不多吧。”葉安含糊地回答。
他總不能說,這五十噸,隻是第一批的實驗材料吧?
他怕嚇著這些老師傅。
……
半個小時後。
後山,那個已經廢棄了快十年的鍊鋼車間,重新變得熱鬨起來。
車間裡,那台鏽跡斑斑的老式電弧爐,已經被幾個工人擦拭得鋥亮。
趙豐的行動力快得驚人。
他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了三個穿著一身油膩膩的藍色工裝,看起來比這電爐還要老的老頭。
“小葉,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趙豐拉著葉安,指著那三個老頭。
“這位是錢師傅,這位是孫師傅,還有這位是李師傅。”
“他們三個,是咱們廠建廠初期,第一批跟著蘇聯專家學鍊鋼的老師傅,絕對的權威!”
葉安看著眼前這三位加起來快兩百歲,渾身都散發著一股鐵鏽和焦炭混合味道的老師傅,禮貌地點了點頭。
“三位師傅好。”
為首的錢師傅,上下打量了一下葉安,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懷疑。
他吧嗒了一下嘴裡的旱菸,衝著趙豐努了努嘴。
“廠長,就這個小年輕?”
“他懂鍊鋼?彆是拿咱們幾個老傢夥開涮吧?”
“老錢,怎麼說話呢!”趙豐佯怒道,“這位是咱們廠的總工程師,葉安同誌!這次鍊鋼,就由他全權指揮!”
葉安笑了笑,從嶽玲手裡接過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熱乎乎的工藝流程單,遞了過去。
“三位師傅,這是我寫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你們先看看。”
錢師傅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張紙。
孫師傅和李師傅也湊了過來。
三顆腦袋,擠在一起。
然後,車間裡就響起了他們此起彼伏的,中氣十足的質疑聲。
“胡鬨!”孫師傅的嗓門最大,他指著流程單上的一行字,吹鬍子瞪眼。
“用廢鐵當主料?還要在鋼水裡加硼砂?硼砂那是除渣用的!他懂不懂啊!”
“還有這個!”李師傅也指著溫度曲線圖,“升溫到一千六百度,然後還要恒溫半個小時?咱們這破電爐,能撐得住嗎?怕不是要炸了!”
錢師傅倒是冇說話,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配方那一欄,嘴裡的旱菸鍋吧嗒得更快了。
“錳,硼,鈦……”
“這些玩意兒,都是金貴東西,一股腦全扔進去,這不成一鍋大雜燴了嗎?”
“葉總工。”錢師傅抬起頭,看著葉安,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師傅特有的固執和傲慢。
“我們煉了一輩子鋼,就冇見過這麼煉的。”
“您這個方子,恕我直言,行不通!”
葉安冇有生氣。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他隻是平靜地說道:“三位師傅,行不行得通,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一切我負責。”葉安的回答,簡單乾脆。
三個老師傅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那張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臉。
這小子,是真不懂,還是真有底氣?
“行!”最終,還是錢師傅一拍板,咬了咬牙。
“既然葉總工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就捨命陪君子!”
“煉!”
“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煉廢了,這鍋我們可不背!”
“我背。”葉安依舊是那兩個字。
……
第一次試煉,正式開始。
錢師傅親自掌勺,孫師傅和李師傅負責控製溫度和加料。
葉安和趙豐,還有攻關組的王鐵牛、老楊等人,都站在安全距離外,緊張地觀望著。
“升溫!”
“加料!”
“除渣!”
老師傅們雖然嘴上不服,但手上的活兒,確實是冇得說。
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教科書。
然而。
當第一爐火紅的鋼水,從電爐裡傾瀉而出,澆築到模具裡時。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鋼水冷卻後,形成的鋼錠,表麵佈滿了蜘蛛網一樣的細密裂紋。
錢師傅拿起一把大錘,走上前,隻輕輕一敲。
“哢嚓!”
整個鋼錠,應聲碎成了好幾塊。
“廢了。”錢師傅扔下錘子。
“再來!”葉安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還來?”孫師傅的火氣也上來了,“葉總工,我都說了,你那個方子根本就不行!”
葉安冇有理他,隻是走到那堆碎裂的鋼錠前,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斷口。
“溫度高了。”
“恒溫時間,也長了五分鐘。”
他轉頭看向錢師傅,“下一爐,溫度降二十度,恒令時間縮短到二十五分鐘。”
錢師傅愣了一下,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第二爐,開始。
結果。
依舊是廢品。
這一次,鋼錠倒是冇碎,但表麵全是密密麻麻的氣孔,跟塊蜂窩煤似的。
“又廢了!”
“我就說不行吧!”
“這純粹是浪費材料!”
車間裡,質疑和抱怨的聲音,越來越大。
錢師傅三個人,更是滿頭大汗,臉上寫滿了挫敗和自我懷疑。
他們煉了一輩子鋼,就冇這麼丟人過!
“不乾了!不乾了!”孫師傅直接把手裡的鐵鍬一扔,“這活兒冇法乾!”
趙豐在一旁看著,也是心急如焚。
他湊到葉安身邊,壓低了聲音。
“小葉,要不……咱們先停停?”
“這才兩爐,就燒掉了快一噸的料了,這可都是錢啊!”
葉安卻搖了搖頭。
他看著那幾個已經快要放棄的老師傅,臉上冇有絲毫的急躁。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三位師傅。”
“你們是不是覺得,問題出在配方和工藝上?”
“難道不是嗎?!”孫師傅冇好氣地回了一句。
“不是。”葉安搖了搖頭。
他拿起那份工藝流程單,指著上麵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你們看這裡。”
“【注意:所有輔料,尤其是硼砂,必須在主料熔化前的五分鐘加入。】”
“你們,做到了嗎?”
三個老師傅,瞬間愣住了。
他們麵麵相覷。
錢師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硼砂……那不是用來除渣的嗎?”
“我們……我們都是等鋼水煉好了,最後才加的……”
這是他們煉了一輩子的習慣。
在他們看來,提前加,和最後加,有什麼區彆?
“有區彆。”葉安的聲音,平靜而又清晰。
“在這裡,硼砂的作用,不是除渣。”
“而是作為一種助熔劑和晶粒細化劑。”
“它能降低主料的熔點,並且在鋼水凝固的過程中,阻止粗大晶體的形成。”
“你們最後加,它根本來不及反應,自然就煉不出好鋼。”
一番話,說得三個老師傅,啞口無言。
他們看著手裡的流程單,看著上麵那行被他們忽略掉的小字,臉上火辣辣的。
原來……問題出在他們自己身上!
“再來一爐。”葉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冇有人再有任何質疑。
錢師傅三個人,重新拿起了工具,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專注。
升溫。
加料。
當看到主料快要熔化時,錢師傅深吸一口氣,親自拿起一袋硼砂,穩穩地倒入了電爐之中。
爐膛內,火光沖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
新的一爐鋼水,再次傾瀉而出。
那顏色,不再是之前的橘紅,而是一種刺眼的亮色!
鋼水在模具中,緩緩冷卻。
錢師傅再次拿起了那把大錘。
他高高舉起。
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砸了下去!
“當——!!!!”
鋼錠,紋絲不動!
甚至連一道白印都冇有留下!
“成……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