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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了?!”
王鐵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葉工!”
“我老王焊了一輩子,這活兒要還是廢品,那全廠就冇人能乾了!”
他的聲音很大,充滿了不服和委屈。
這幾個老師傅,每一個都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這也是葉安要打破的地方,因為一個人可以有傲氣,但是不能有傲骨。
周圍的老師傅們,也都紛紛圍了上來,替他鳴不平。
“是啊,葉總工,王師傅這手藝在咱們廠裡是頭一份了!”
“這焊縫,比機器焊的都漂亮,怎麼就廢了?”
“您是不是……看錯了?”
麵對眾人的質疑,葉安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拿起那個零件,指著上麵一道光滑如鏡的焊縫。
“王師傅,我問您。”
“您這活兒,漂亮嗎?”
“漂亮!”王鐵牛毫不猶豫地回答。
“精準嗎?”
“精準!”
“但,它對嗎?”
王鐵牛愣住了:“什麼意思?”
“您在焊接前,預熱了嗎?”
“預熱了,三百二十度,不多不少,嚴格按照合金材料手冊來的。”
“焊接過程中,分段降溫了嗎?”
“分了,每焊完一段,我都停下來等了三分鐘。”
“很好。”葉安點了點頭,“但您焊完之後呢?”
“焊完之後?”王鐵牛更懵了,“焊完之後不就完了嗎?”
“不。”葉安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讓整個車間都安靜了下來。
“這塊材料,是特種的鉻鉬釩合金鋼。”
“它在經曆過高溫焊接後,內部的金屬晶相結構會發生改變,產生巨大的殘餘應力。”
“這種應力,肉眼看不見,儀器也測不出。”
“但它就像一個定時炸彈。”
葉安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一旦這個零件被安裝到工程船的樁腿上,承受上萬噸的壓力,再經過深海低溫環境的淬鍊……”
“這些殘餘應力,就會瞬間爆發。”
“到那個時候,彆說你這焊縫漂亮,它會比玻璃還脆!”
“哢嚓一聲,整個結構,當場斷裂!”
王鐵牛聽了葉安的話,渾身刺癢冒冷汗,因為這個下場是非常可怕的,一不小心船就有可能給沉了,而且到時候整個紅星廠都是要負責任的。
“焊後熱處理。”葉安給出了答案。
“在焊接完成後的一個小時內,必須將整個零件,放入專用的熱處理爐,進行一次嚴格控製下的退火處理。”
“通過緩慢升溫,再緩慢降溫的方式,徹底消除內部的殘餘應力。”
“隻有經過這道工序,它纔算是一個合格的零件。”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葉安這番聞所未聞的理論,給徹底鎮住了。
焊個東西,竟然還有這麼多門道?
連焊完之後的事情都考慮到了?
其實他們這些老師傅在做的每一個步驟,葉安的絕對分析係統早就開始分析,他們的每一步,正確的還是錯誤的都在葉安的眼中。
劉明副廠長在主席台上,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湊到趙豐耳邊,聲音都在抖。
“老趙……這……這也是小葉他想出來的?”
趙豐,則是一臉的淡定,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
“常規操作。”
“淡定。”
……
“嗚——”
中午十二點的汽笛聲,準時響起。
然而,車間裡冇有一個人動。
所有人都還在跟自己較勁。
鉗工組那邊,已經堆起了一座由廢料組成的小山。
焊工組這邊,王鐵牛雖然知道了焊後熱處理的理論,但光是焊接過程中的熱變形,就讓他焦頭爛額。
整個上午,冇有一個人,能拿出一件像樣的半成品。
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焦躁和挫敗的氣氛。
就在這時。
葉安拿著鐵皮喇叭,慢悠悠地從主席台上走了下來。
“行了,都停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到點了。”
“吃飯,睡覺。”
“下午兩點,繼續。”
老師傅們一聽,都急了。
“葉總工!這活兒乾到一半,怎麼能停啊!”
“是啊!我這剛找到一點感覺!”
“我不餓!我還能再乾倆小時!”
葉安看著這群跟打了雞血一樣的老師傅,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餓了。”
眾人:“……”
“再說了。”葉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們現在一個個都鑽進牛角尖了,腦子跟一團漿糊似的,再乾下去也是浪費材料。”
“人是鐵,飯是鋼。腦子是機器也得散熱降溫。”
“都給我去食堂!吃飽了,再回來睡個午覺!”
麵對葉安這不容置疑的語氣,老師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隻能無奈地放下了手裡的工具。
他們想不通。
這年輕的總工,到底是什麼路數?
哪有比賽比到一半,強製要求選手去睡午覺的?
……
下午兩點。
車間裡,睡眼惺忪的老師傅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吃飽喝足,又打了個盹,他們確實感覺腦子清醒了不少。
但一看到工作台上那個折磨了他們一早上的零件,又是一個頭兩個大。
就在這時,葉安又走了過來。
他冇有再說什麼大道理,而是直接走到了鉗工組那邊。
“你們。”他指著那堆廢料,“是不是都想著一刀切,直接把尺寸乾到0.01毫米?”
幾個老鉗工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豬腦子。”葉安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
眾人:“……”
“你們當這是切豆腐呢?”
“為什麼不能學學木匠?先用斧子砍個大概,再用刨子刨平,最後用砂紙打磨。”
“把加工分成三個步驟,粗加工,精加工,再到最後的研磨拋光!”
“留出足夠的餘量,用不同的刀具,不同的轉速,一點點地去逼近那個極限!”
“這麼簡單的道理,想不明白?”
罵完鉗工,他又走到了焊工組。
“還有你們。”
“一個個都盯著那個焊點,生怕燒不透。”
“你們考慮過熱量傳導和應力釋放嗎?”
“為什麼不能在焊接之前,在旁邊先開幾條臨時的‘泄洪槽’?讓多餘的熱量和應力有個地方跑?”
“等整體冷卻定型了,再把這幾條槽給補上,不就行了?”
對啊!
為什麼我們冇想到?!
原來……還可以這樣乾!
整個車間的氣氛,瞬間變了。
“都愣著乾嘛!”
“開工!”
一聲令下。
車間裡,再次響起了機器的轟鳴。
李濤第一個動了。
他拿起一塊新的合金板,在上麵精準地畫出了幾條輔助線。
王鐵牛也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到了那台鐳射焊機前,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而那個之前第一個站出來報名的液壓老師傅老楊,更是直接拿起了一根粗大的液壓管,開始在上麵進行一種誰也看不懂的複雜彎曲和定型。
一場無聲的競賽,在這一刻,真正拉開了序幕!
四個小時的時間,轉瞬即逝。
“我完成了!”
李濤的聲音,第一個響起!
他舉起手裡那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複雜零件,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
那零件,每一個曲麵都光滑如鏡,每一道焊縫都渾然天成。
簡直就是一件工業藝術品!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圍了過來,發出一陣陣驚歎。
李濤捧著自己的作品,第一個走到了主席台前。
“葉總工,請您驗收!”
葉安從他手裡接過零件,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了足在三十秒。
然後,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完美。”
“無論是尺寸精度,還是工藝流程,都無可挑剔。”
李濤的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而,葉安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再次愣住。
“不過,李工是咱們雙體船專案的總負責人。”
“他這次出手,隻是給大家做個示範,不參與最終的選拔。”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這是標杆!
就在這時。
“我也……完成了!”
人群中,王鐵牛舉起了自己手裡的作品。
緊接著。
“我的也好了!”
液壓老師傅老楊,也滿頭大汗地走了過來。
最終的對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