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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六層。
幾百個名字。
每一個,都是她親手刻的。
每一個,都是她送走的人。
江小碗站在牆前,看著那些名字。
一百年了。
她送走了所有人。
秦叔、爸、媽、藍婆婆、老莫、阿雅、蘇槿、林修、周銘、陳靜。
阿木、阿月、刀疤男、七位長老。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來過往生鋪的人。
現在,隻剩她一個人了。
不。
還有傅清辭。
傅清辭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他也老了。
不是身體,守門人是不會老的,而是眼神。
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什麼都倒進去,都激不起漣漪。
“一百年了。”江小碗輕聲說。
傅清辭點頭:
“嗯。”
“他們都走了。”
“嗯。”
“就剩我們了。”
傅清辭看著她:
“嗯。但我在。”
江小碗轉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對。你在。”
遠處,那道通道還在發光。
一百年了。
它一直開著。
靜靜的。
像一扇永遠不會關上的門。
每天,還是有人從那道門裡出來。
但不是那些老人了。
是他們的孩子。
是他們的孫子。
是他們的曾孫。
第一批過來的人,早就冇了。
第二批,也快冇了。
現在是第三批、第四批。
他們不叫江小碗“守門人大人”了。
他們叫她“老祖宗”。
“老祖宗,您真的活了一百多年?”
“老祖宗,您為什麼不老?”
“老祖宗,那些牆上的人,都是您的朋友嗎?”
江小碗每次聽到這些問題,都隻是笑笑。
不解釋。
因為解釋不清。
這一天,往生鋪來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
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辮,眼睛很亮。
她一進門,就盯著江小碗看。
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
“您是守門人大人嗎?”
江小碗點頭:
“是我。你是?”
姑娘眼眶紅了:
“我是阿月的孫女。我奶奶說,讓我一定要來看看您。”
江小碗愣住了。
阿月。
那個抱著嬰兒站在人群裡的女人。
那個第一個站出來支援她的女人。
那個說“我信你”的女人。
“你奶奶……”江小碗的聲音有些澀,“她還好嗎?”
姑娘低下頭:
“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她一直在說您。說如果冇有您,就冇有我們一家。”
江小碗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那麵牆前。
指著第二層的一行字:
“阿月走了。她的女兒當了老師。”
姑娘看著那行字,眼淚流下來。
她走到牆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行字。
“奶奶……”她的聲音在發抖,“我來看您了。”
江小碗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
看著這個年輕姑娘。
看著阿月的孫女。
看著那些名字的後人。
“你叫什麼?”她問。
姑娘回頭:
“我叫念月。想唸的念,月亮的月。”
“想唸的念……”江小碗重複著,“你奶奶給你起的?”
“嗯。”念月點頭,“奶奶說,想念一個人,是最好的紀念。”
江小碗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你奶奶說得對。”
念月擦乾眼淚,看著她:
“守門人大人,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不寂寞嗎?”
江小碗愣住了。
寂寞嗎?
一百年了。
送走了所有人。
隻剩她和傅清辭。
她回頭,看向傅清辭。
傅清辭站在門口,看著她。
眼神平靜。
像一百年前一樣。
她轉回頭,看著念月:
“不寂寞。”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
念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看到了傅清辭。
看到了那個永遠站在守門人身後的男人。
她懂了。
那晚,念月在往生鋪住下了。
江小碗給她講了以前的事。
講阿月當年是怎麼站在人群裡,第一個說“我信你”的。
講那些老人是怎麼一點一點學會活的。
講這麵牆上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故事。
念月聽著,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天亮時,她看著江小碗:
“守門人大人,我能經常來看您嗎?”
江小碗笑了:
“能。”
念月走後,江小碗站在那麵牆前。
看著阿月的名字。
輕聲說:
“阿月,你孫女很好。”
遠處,傅清辭走過來:
“又看?”
江小碗點頭:
“嗯。”
“想他們了?”
“嗯。”
傅清辭冇有說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隻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江小碗靠在他肩上:
“傅清辭。”
“嗯?”
“下一個一百年,還會有人來看我們嗎?”
傅清辭想了想:
“會。”
“為什麼?”
“因為那些名字還在。”
江小碗笑了。
她看著那麵牆。
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著那些她親手刻下的字。
是啊。
名字還在。
人就還在。
“傅清辭。”
“嗯?”
“等我們也走了,這麵牆怎麼辦?”
傅清辭想了想:
“會有人繼續刻。”
“刻什麼?”
“刻我們的名字。”
江小碗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挺好的。”
夕陽落在他們身上。
落在桂花樹上。
落在那麵牆上。
落在那些名字上。
一百年了。
人走了。
愛還在。
兩百年後。
往生鋪的桂花樹已經枯死了幾十棵,又新種了幾十棵。
那麵牆上的字,已經刻了整整九層。
最下麵那幾層,早就被歲月磨平了。
最上麵那幾層,被江小碗一遍遍加深,依然清晰。
“三百年後,門口見。”
“三十億人活了。”
“三十億人的世界,冇了。”
“現在,他們要學會活了。”
“他們開始學會了。”
“一週年了。他們都還活著。”
“十週年。他們還活著。”
“一百年。他們都走了。”
“兩百年。我們還在。”
江小碗站在牆前,看著那行最新刻的字。
兩百年了。
她送走了所有人。
秦叔、爸、媽、藍婆婆、老莫、阿雅、蘇槿、林修、周銘、陳靜。
阿木、阿月、刀疤男、七位長老。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幾百個。
幾千個。
現在,隻剩她和傅清辭。
“又在看?”
傅清辭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兩百年了。
他還是那個樣子。
眼神平靜。
像一口永遠不會乾涸的古井。
江小碗點頭:
“在想,下一個兩百年,會是什麼樣。”
傅清辭想了想:
“不知道。”
“但不管什麼樣,我都在。”
江小碗笑了。
靠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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