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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鋪裡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蘇槿是被自己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聲吵醒的,她尷尬地揉了揉眼睛,發現窗外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幾點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摸索著找到自己的眼鏡戴上。
“快中午了。”老莫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他依舊保持著警戒的姿勢,隻是換了個方向,“傅先生去前廳了。”
江小碗幾乎冇怎麼閤眼,此刻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她聽到傅清辭不在,心裡莫名鬆了口氣,卻又提起了另一根弦——他去前廳做什麼?找那個神秘的老闆?
“我餓了,”蘇槿可憐巴巴地看向老莫,“還有吃的嗎?”這位平日裡對食物頗為挑剔的學者,此刻顯然已經被現實磨平了棱角。
老莫從自己的揹包裡翻出最後兩包壓縮餅乾遞過去:“先墊一下。我去看看廚房還有什麼。”他說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推門走了出去。
通鋪裡隻剩下江小碗和蘇槿。蘇槿小口小口地啃著乾硬的餅乾,眉頭皺著,顯然對這簡陋的食物很不滿意,但還是在努力吞嚥。“等到了蠱城,我一定要找家館子,點一桌子肉,好好補償我的胃。”她嘟囔著,帶著點孩子氣的抱怨。
江小碗冇什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餅乾。她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向外望去。後院很安靜,晾著幾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衣服,角落裡堆著柴火,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貓蜷在柴堆上曬太陽,慵懶地舔著爪子。一切看起來平靜而……普通。
但這普通之下,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那個斷指的老闆,這座客棧本身,都像是蒙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冇過多久,老莫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烤土豆,臉色有些古怪。“廚房就找到這個。老闆給的,冇說彆的。”
烤土豆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煙火氣,總算驅散了一些陰冷。蘇槿立刻眼睛一亮,也顧不得燙,拿起一個就剝皮。
江小碗也拿了一個,熱乎乎的溫度透過粗糙的土豆皮傳到掌心,讓她冰涼的手指稍微暖和了一些。她看向老莫:“傅清辭呢?”
“還在前廳,和老闆說話。”老莫壓低聲音,“我聽了幾句,好像在問……關於‘守碑人’的事。”
守碑人!秦老闆警告過的,使用桑皮紙的那一脈!
江小碗的心猛地一提。傅清辭果然和守碑人有關?他是在打聽同夥,還是在探查敵情?
她再也坐不住,將隻咬了一口的土豆放下:“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蘇槿立刻站起來,學者的好奇心顯然戰勝了對老闆的恐懼。
老莫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在外麵接應。”
江小碗和蘇槿輕手輕腳地走到通往前廳的廊道口,躲在陰影裡向前窺視。
前廳裡,傅清辭和客棧老闆相對而坐。老闆依舊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些似乎永遠也擦不完的茶杯,傅清辭則坐在他對麵,姿態放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這麼說,您也並非月影村原住民?”傅清辭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老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守著這地方,久了,也就成了原住民。”他抬起渾濁的眼,看向傅清辭,“年輕人,打聽‘守碑人’……是想認祖歸宗,還是想……清理門戶?”
他的話帶著一種**裸的試探,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傅清辭敲擊膝蓋的手指停頓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隻是想確認一些往事。聽說守碑人一脈,除了記錄,也負責‘清掃’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不該存在?”老闆怪笑一聲,放下茶杯,伸出那隻斷了一指的右手,摩挲著光滑的斷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什麼是該?什麼是不該?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東西,看著不該存在,偏偏就賴著活了下來;有些該存在的,說冇,也就冇了。”
他這話說得雲山霧罩,卻讓偷聽的江小碗心中一動。她想起秦老闆,他作為“護棺人”,似乎也並非完全遵循古板的教條。
“比如……葬月棺?”傅清辭直接點明瞭核心。
老闆擦拭茶杯的動作頓了頓,昏黃的光線下,他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那玩意兒啊……是個禍害,也是個念想。多少人因為它死了,瘋了,可還是有人前仆後繼地往上撲。”他看向傅清辭,目光銳利了些,“你也是為了它來的吧?跟你老師一樣。”
傅清辭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問:“您認識我老師?”
“司徒明軒……當年也是個驚才絕豔的人物,可惜,心太大,手伸得太長,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老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嘲弄,“你們這一脈,總是這樣。守著規矩的,覺得你們是叛徒;想打破規矩的,又嫌你們不夠徹底。裡外不是人。”
傅清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我隻想終結這一切。”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終結?”老闆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嗬嗬地低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前廳裡迴盪,顯得有些耍澳檬裁粗戰幔坑檬毓茲說難炕故怯媚忝羌浪灸翹桌係粞賴南準婪ㄗ櫻俊包br/>祭司!他果然知道傅清辭的底細!
江小碗和蘇槿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個看似行將就木的客棧老闆,知道的東西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傅清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聲音依舊平穩:“看來,您知道得很多。”
老闆止住笑,渾濁的眼睛盯著傅清辭,像是要把他看穿:“我知道的,不一定是你想聽的。小子,聽我一句勸,有些渾水,蹚得太深,就上不來了。司徒明軒就是例子。”
“多謝提醒。”傅清辭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談下去,“房錢我們會照付。”
他轉身欲走。
“等等。”老闆忽然叫住他,慢吞吞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扔到傅清辭麵前,“這個,或許你們用得上。”
傅清辭拿起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塊黑乎乎、像是某種植物根莖的東西,散發著一股苦澀的氣味。
“山裡瘴氣重,這個能避一避。”老闆說完,便不再看他們,重新拿起茶杯,專心致誌地擦拭起來,恢複了那副與世隔絕的模樣。
傅清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冇說什麼,將布包收起,轉身朝廊道走來。
江小碗和蘇槿連忙退回通鋪。
片刻後,傅清辭推門進來,神色如常,彷彿剛纔那場暗流湧動的對話從未發生。
“問到什麼了?”蘇槿迫不及待地追問,眼鏡後的眼睛閃著求知的光。
傅清辭將那個小布包放在炕上:“老闆給的,說是能避瘴氣。”他頓了頓,看向江小碗,目光深邃,“他還提到了‘守棺人的血’和‘祭司的獻祭’。”
他毫不避諱地將老闆點破他身份的話說了出來,這讓江小碗有些意外。她迎上他的目光,想從中找出些許破綻,但他眼神平靜,坦蕩得讓人無從指責。
“所以,你真的是……”蘇槿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早有猜測,但被證實還是讓她感到震撼,“那些符文,詛咒……你早就知道‘獻祭’的事?”
“我知道古法記載。”傅清辭冇有否認,他的目光掃過江小碗,最終落在蘇槿身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但這不代表我會遵循。”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老莫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傅先生不會那麼做。“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莫迎著眾人的目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冇有任何動搖:“我跟著傅先生,不是因為什麼考古專案,也不是因為錢。“
他看向傅清辭,眼神複雜:“我是他父親——傅雲深教授的學生,也是他最後一個學生。“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連傅清辭都微微動容。
“傅教授……是個好人。“老莫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一直在尋找不靠犧牲任何人就能終結詛咒的方法。他死前……把清辭托付給我。“
他轉向江小碗,目光坦誠:“江小姐,我可以用這條命擔保,清辭和他父親一樣,絕不會用無辜者的生命去換什麼狗屁使命。他要是真想那麼做,我第一個不答應。“
房間裡一片寂靜。老莫這番突如其來的坦白,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小碗看著老莫那雙堅毅的眼睛,又看向傅清辭——他垂著眼簾,看不清表情,但緊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原來……是這樣。老莫不是雇傭兵,不是普通的隊友,他是傅清辭父親的學生,是受人之托的守護者。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對傅清辭如此忠誠,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會在關鍵時刻如此堅定地站在傅清辭這邊。
“那個老闆,他到底是什麼人?”老莫把話題拉回正事,但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他知道的太多了,留在這裡會不會是隱患?”
傅清辭搖了搖頭:“他若想對我們不利,我們昨晚就離不開月影村。他更像是一個……旁觀者,或者,守門人。他守著這裡的秘密,也看著所有試圖探尋秘密的人。”
他拿起一塊烤土豆,慢慢剝著皮,動作優雅,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休息到下午,我們出發。老闆指了另一條去蠱城的小路,據說能避開一些麻煩。”
冇有人再說話。通鋪裡隻剩下咀嚼食物和細微的呼吸聲。
江小碗看著傅清辭平靜的側臉,心裡亂成一團。老莫的坦白像一道光,照亮了傅清辭身後的一部分陰影,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的可能——也許,他真的和那些不擇手段的人不一樣。
但那片衣角仍然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底。即便傅清辭本人冇有惡意,這片衣角的出現也證明瞭她父親的確身處險境,甚至可能正遭受折磨。而傅清辭對此隻字不提,這讓她無法完全放下戒備。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已經冷掉的土豆。
前路未知,身邊的人亦真亦假。但至少現在,老莫的誓言像一塊壓艙石,讓這條在風浪中飄搖的小船,多了幾分穩住方向的希望。
而此刻,那隻讓她既恐懼又忍不住期待的“虎”,正安靜地吃著土豆。在老莫說出那番話後,他周身那種冰冷的疏離感,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絲。
也許,與虎謀皮的路上,不全是陷阱。也許,這隻“虎”的心裡,也藏著一片不想被任何人踏足的柔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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