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深山裏的黑濃得像墨,隻有還未燃燒完的樹枝,還亮著一點昏紅的光。
鬼娃退走後,三人再也不敢閤眼,輪流盯著洞口的動靜。老鬼叔靠在石壁上,手裏死死攥著金錢劍,肩膀的傷口重新敷了草藥,可還是一陣陣抽疼,他時不時往洞口啐一口,罵罵咧咧的:“孃的,那小鬼娃要是再敢來,老子非用糯米把它粘住,用硃砂給它釘在石壁上,看它還敢不敢作祟。”
蘇清鳶正用艾草蘸著灶灰,給九笙清理胳膊上的抓痕。傷口發黑,陰寒之氣已經滲進了皮肉裏,每擦一下,九笙的胳膊就不受控製地抖一下,額頭上全是冷汗,卻硬是沒吭一聲。她擦完傷口,撒上草藥,用幹淨的布條纏好,才輕聲說:“別嘴硬了,剛纔要不是它自己退走,我們仨根本攔不住它。這鬼娃的怨氣太重,不是普通的凶魂,硬拚我們拚不過,它的執念是找娘,我們得先弄明白,它娘到底在哪,為什麽它會困在這深山裏幾十年。”
九笙活動了一下纏好的胳膊,摸了摸胸口的古符,古符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隻有靠近洞口的時候,才會微微發燙。他拿起那麵老銅鏡,用布擦了擦鏡麵,鏡麵裏映出石縫的黑暗,隱隱還有一道小小的影子一閃而過。“老輩人說,老銅鏡沾了硃砂,能照出枉死魂的生前事,叫照冤。等下它再來,我們用銅鏡照出它的過往,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話音剛落,石縫裏的溫度突然驟降,火摺子的光瞬間縮成了一點,差點滅了。洞口的雜草突然瘋狂晃動起來,沒有風,卻晃得厲害,那道細細軟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又從黑暗裏飄了進來:“叔叔…… 阿姨…… 你們看見我娘了嗎?”
“來了!” 老鬼叔瞬間站直身體,握緊金錢劍,擋在最前麵,“孃的,還敢來!老子今天非讓你知道厲害!”
黑霧瞬間從洞口湧了進來,鬼娃的身影從黑霧裏鑽了出來,這一次,它身上的陰氣比之前更重,褂子上滴下來的黑水,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小的黑洞。它的臉更白了,黑漆漆的眼眶裏,甚至滲出了黑血,直直地盯著三人,嘴裏反複唸叨著:“把我娘還給我…… 不然…… 我就把你們都留在這裏…… 陪我找娘……”
話音未落,它就尖叫著撲了過來,身上的黑霧像無數隻小手,朝著三人抓過來。蘇清鳶早有準備,一把抓過糯米,朝著黑霧狠狠撒過去,糯米落在黑霧上,滋滋作響,瞬間燒出一個個洞。“九笙!銅鏡!”
九笙立刻掏出硃砂,用手指蘸滿,在銅鏡的鏡麵背麵,快速畫了一個老輩人傳下來的照冤符,然後舉起銅鏡,對準撲過來的鬼娃,大吼一聲:“定!”
銅鏡的鏡麵借著微弱的火光,瞬間亮起一道淡淡的光,直直照在鬼娃的身上。鬼娃的身體瞬間僵住,撲過來的動作停在了半空,身上的黑霧瞬間凝固,再也動不了分毫。它發出淒厲的尖叫,拚命扭動身體,卻怎麽也掙脫不開銅鏡的束縛,隻能被鏡麵的光牢牢定在原地。
鏡麵的光越來越亮,漸漸的,鏡麵上浮現出了畫麵,不是石縫裏的景象,是三十年前的深山。
畫麵裏,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人,帶著一個六歲的小男孩,背著一個破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深山裏。女人不停地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來,小男孩牽著她的手,仰著小臉問:“娘,我們要去哪啊?什麽時候能到家?”
女人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沙啞:“石頭乖,我們躲過了災荒,就在這山裏安家,娘給你搭個窩棚,以後我們就有家住了。”
這個小男孩,就是眼前的鬼娃。
畫麵一轉,是山窩窩裏的一個簡易窩棚,用樹枝和茅草搭的,勉強能遮風擋雨。女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咳出來的痰裏帶著血,臉燒得通紅。小石頭蹲在床邊,用破布沾著涼水,敷在孃的額頭上,哭著說:“娘,你別死,石頭給你找藥去。”
女人虛弱地拉住他:“石頭,別去,山裏太危險了,外麵天快黑了,郎中在山外的青霧鎮,太遠了……”
“我不怕!” 小石頭掙開她的手,抹了抹眼淚,“娘,你等著我,我一定把郎中找來,一定把你的病治好!”
他趁著天還沒完全黑,偷偷跑出了窩棚,朝著青霧鎮的方向跑。可他太小了,不認識山裏的路,天越來越黑,起了大霧,他跑著跑著,就迷了路,跑到了一處亂石澗邊。腳下一滑,他整個人摔了下去,腦袋狠狠撞在澗底的亂石上,鮮血瞬間流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石頭。
他才六歲,就這麽摔死在了亂石澗裏。
死了之後,他的魂魄飄了起來,卻忘了自己已經死了,隻記得要找郎中,要回家找娘。可他的魂魄被困在了亂石澗附近,走不出去,山裏的陰氣一點點纏上他,他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到最後,隻記得一件事 —— 找娘。
一年又一年,三十年過去了,窩棚早就塌了,他的娘,在他跑出去的第二天,就病死在了窩棚裏,屍骨早就被荒草埋了。可他不知道,他依舊在深山裏飄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找娘,怨氣越來越重,被陰氣浸得越來越凶,成了這深山裏人人害怕的鬼娃。
鏡麵上的畫麵漸漸消失,銅鏡的光也暗了下去,鬼娃身上的束縛瞬間解開,它飄在半空中,愣愣地站著,黑漆漆的眼眶裏,竟然流出了兩行血淚。它不再尖叫,不再撲擊,隻是嘴裏反複唸叨著:“我死了…… 娘也死了…… 我找不到娘了……”
三人看著鏡麵上的畫麵,都沉默了。老鬼叔手裏的金錢劍,也慢慢放了下來,嘴裏的罵聲嚥了回去,隻歎了口氣,罵了一句:“孃的,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蘇清鳶的眼睛紅了,她放下手裏的菖蒲,輕聲對著鬼娃說:“石頭,我們知道你娘在哪了,我們帶你去找她,好不好?”
鬼娃猛地抬起頭,黑漆漆的眼眶盯著她,聲音帶著哭腔,抖得厲害:“你們…… 你們知道我娘在哪?”
“我們知道。” 九笙點了點頭,語氣放得很輕,怕嚇到他,“天快亮了,我們帶你去亂石澗,再帶你去找你孃的窩棚,找你孃的屍骨,讓你們娘倆葬在一起,好不好?”
鬼娃愣愣地看著他們,身上翻湧的黑霧,漸漸平息了下去,身上的陰寒之氣,也淡了許多。它沒有再攻擊,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小小的身影飄在石縫門口,等著他們。
天剛矇矇亮,深山裏的霧散了些,露出了灰濛濛的天光。三人收拾好東西,跟著鬼娃,朝著亂石澗的方向走去。鬼娃飄在前麵,小小的身影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看他們一眼,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凶戾,隻剩一個孩子的茫然和委屈。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們到了亂石澗。澗底全是鋒利的亂石,石頭上還留著淡淡的暗紅色印記,是三十年前,小石頭摔死時留下的血。鬼娃飄到澗底,蹲在那塊染血的石頭旁,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嘴裏輕輕喊著:“娘…… 我疼……”
蘇清鳶從布包裏掏出艾草,點燃了,在澗底繞了三圈,嘴裏念著老輩人傳下來的安魂口訣,又撒了一把糯米,輕聲說:“石頭,別怕,我們帶你找娘去。”
鬼娃抬起頭,飄了過來,跟在他們身後,朝著窩棚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半個時辰,他們在一處山窩窩裏,找到了早已塌掉的窩棚舊址,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地上還留著幾塊破舊的陶片,是當年石頭和他娘用過的。
九笙和老鬼叔用金錢劍砍斷荒草,挖開地上的土,挖了約莫半米深,就挖到了一具早已腐朽的屍骨,屍骨很小,蜷縮著,手裏還攥著一塊給小石頭留的、早已碳化的幹糧。
是石頭的娘。
鬼娃飄在坑邊,看著那具屍骨,瞬間哭了出來,細細的哭聲在山窩裏回蕩,聽得人心裏發酸。它飄到屍骨旁,小小的身影貼在屍骨上,嘴裏反複喊著:“娘…… 我回來了…… 我找了你好久……”
三人沒說話,老鬼叔砍了幾根結實的樹枝,用藤蔓綁了一個簡易的薄棺,蘇清鳶用艾草和灶灰,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屍骨上的泥土,又用幹淨的布把屍骨包好,輕輕放進了薄棺裏。九笙在窩棚旁邊,找了一處向陽、幹燥的地方,挖了一個墳坑,又去亂石澗,把石頭當年摔死的那塊石頭,也搬了過來,放在墳裏。
他們把薄棺放進墳坑,填上土,堆了一個小小的墳包,又在墳前立了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慈母王氏之墓,男石頭立。
蘇清鳶在墳前點燃了艾草和帶來的紙錢,青煙嫋嫋升起,順著風飄向遠方。她輕聲說:“石頭,你和你娘團聚了,別再困在山裏了,安心去吧,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
鬼娃站在墳前,小小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臉上露出了三十年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他轉過身,對著三人深深鞠了一躬,細細的聲音帶著釋然:“謝謝叔叔阿姨…… 我找到我娘了……”
說完,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青煙,跟著墳前的艾草煙,一起飄向了遠方,徹底消散了。山窩裏的陰寒之氣,瞬間散得一幹二淨,連風都變得暖了些。
太陽徹底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穿過樹林,灑在小小的墳包上。三人站在墳前,沉默了許久,老鬼叔往墳前添了一把土,罵了一句,卻沒了之前的戾氣:“苦命的娘倆,這下總算團聚了。”
蘇清鳶收拾好布包裏的東西,看著九笙說:“這深山裏,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枉死的人,被陰根散出來的陰氣纏上,困在這裏,不得安寧。我們得盡快找到殘卷,徹底除掉陰根,不然還會有更多像石頭這樣的冤魂。”
九笙點了點頭,摸了摸胸口的古符,古符正朝著深山更深處的方向,微微發燙。他抬頭看向陽光照不到的深山深處,眼神堅定:“我們走。不僅是為了青霧鎮的百姓,也是為了這些被陰邪害了的人,我們必須找到殘卷,徹底清了這山裏的邪祟。”
三人背上布包,轉身朝著古符指引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們的身後,小小的墳包安安靜靜地立在山窩裏,再也不會有陰冷的怨氣,再也不會有孩子哭著找孃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