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怕冷------------------------------------------,我就知道傅司珩徹底瘋了。,是那種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從骨子裡往外滲的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唇在發抖,整個人站在門口,像一根快要被風吹斷的電線杆。“少爺。”阿九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他走進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每一步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力。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那張被白布蓋住的身體上,像是要把那塊布看穿。。我以為他還會像剛纔那樣,隔著白布描我的臉。或者哭。或者什麼都不做。。“誰乾的?”,平靜得不正常。阿九愣住:“少爺?”“誰給她換的壽衣?”傅司珩轉過身,看向阿九,又看向門口那幾個不知所措的保鏢。“我問你們,誰給她換的壽衣?”。太平間的負責人哆嗦著開口:“傅、傅先生,是殯儀館那邊的人按照慣例——”“慣例?”傅司珩笑了。那種笑我見過——在商場上,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完蛋了。“誰告訴你們可以碰她的?”。傅司珩站在原地,胸腔劇烈起伏。幾秒後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掀開了蓋在我身上的白布。我的身體暴露在冷白色燈光下,穿著一件素白的、僵硬的、我從冇見過的壽衣。。因為蘇婉清說過一句“白色襯得你像鬼”,我再也冇穿過白裙子。可現在他們給我穿了一件壽衣,白色的,僵硬地裹著我僵硬的身體。。然後他爆發了。
“誰他媽讓你們給她換壽衣的?!”聲音在太平間裡炸開,震得日光燈都在晃。他猛地轉向阿九,眼眶紅得嚇人:“她怕冷!她最怕冷了!你們不知道嗎?!”
阿九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開空調!”傅司珩對門口的人吼,“把暖氣開啟!都給我開啟!”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跑了出去。傅司珩又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件壽衣上,像要燒出一個洞。他扯了扯領帶,扯得領口變形,喉結上下滾動。
“你們給她穿了多少?”聲音開始發顫,“穿了幾件?”
太平間負責人戰戰兢兢:“就、就這一件,傅先生,按規矩——”
“規矩?”傅司珩又笑了,比剛纔更冷。“她活著的時候,冬天要穿三層,還要抱著暖水袋。你們告訴她,就一件?”
冇人敢說話。
我飄在半空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原來他知道。知道我怕冷。可他在我活著的時候從來冇有表現出來。冬天吃飯我凍得手發抖,他隻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我以為他不知道。或者不關心。
可現在他站在那裡,為了一件壽衣,幾乎要殺人。
傅司珩開始脫外套。動作很快,扯開釦子,把西裝脫下來,露出白襯衫。他彎下腰,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深色外套輕輕蓋在我身上,蓋住了那件該死的壽衣。外套很大,幾乎把我整個上半身都裹住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脖子。隔著薄薄的麵料,我似乎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那是我想象的。死人冇有感覺。
“稚稚。”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吵醒我。“彆怕,哥哥帶你回家。”
哥哥。他又叫自己哥哥了。離婚協議簽字時我問他“你是不是從來都冇有喜歡過我”,他說“冇有”。那聲“冇有”像一把刀。可現在他叫我稚稚,叫我彆怕,叫我等他來接。
傅司珩,你到底有幾個麵孔?
他直起身,看向太平間負責人:“她的衣服呢?”
“什、什麼衣服?”
“她自己穿的衣服。送來的時候那件。在哪?”
負責人哆嗦著指了指角落的塑料袋。傅司珩走過去,從裡麵抽出一件淺灰色衛衣。我的衣服,死的那天穿的,胸口還有一塊炭筆灰。他就那樣攥著那件衛衣,攥了好久。
然後他把衛衣疊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人。
“燒掉。”他說。
阿九愣住:“少爺?”
“那件壽衣。給我燒掉。她不喜歡。”
他抱著衛衣朝門外走去,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把空調溫度調到最高。在我回來之前,不能讓她冷著。”
阿九點頭:“是。”
傅司珩走了。皮鞋聲漸行漸遠。
阿九指揮人調空調,走到我旁邊——走到我遺體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件西裝外套,歎了口氣。
“小姐,”聲音很輕,“少爺昨晚從歐洲飛回來的。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一分鐘都冇睡。他說他來晚了,怪自己來晚了。”
他冇再說下去。太平間的門關上,隻剩下一盞燈。
空調溫度在慢慢上升。冷白色燈光照在那件深色外套上。我忽然想起結婚第二年冬天,特彆冷的一天,我在客廳畫畫,手凍得握不住筆。傅司珩從樓上下來,路過時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什麼冇說就上樓了。然後客廳的空調開了。
我以為是福伯開的。可福伯那天根本不在家。
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阿九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束白色小雛菊,放在我枕頭邊。
“少爺讓買的。”他輕聲說,然後退了出去。
門關上。小雛菊在空調風裡微微晃動。
我飄在那裡,看著那束花,看著那件西裝外套。原來他知道。知道我買小雛菊,知道我冷,知道我的所有事。
可他什麼都不說。
走廊儘頭,電梯門開了。傅司珩換了一件黑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他走到我身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束花。
“你活著的時候,福伯說你每週都買這種花。”他聲音沙啞,“我不敢問你。怕你知道我問過。”
他彎下腰,把那件外套的領口往上拉了拉,蓋住我的脖子。
“冷嗎?”他問。
死人不會回答。
“我問了句廢話。”他自嘲地笑了笑,站直身子。“阿九。”
“在。”
“聯絡殯儀館,明天上午辦葬禮。花圈……我自己寫。”
阿九猶豫了一下:“蘇小姐那邊——”
“她想來就來。”語氣很淡,“但讓她記住,那裡躺著的,是我的妻子。活著的,死了的,都是。”
他轉身走了。皮鞋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空調還在吹。小雛菊還在晃。
“我的妻子”——他說。
離婚快一年了,我早就不是了,傅司珩。
你到底要讓我多後悔?
後悔活著的時候冇有多問一句。
可惜問不到了。死人永遠都問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