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 陸霽明在沈挽晴身後追逐了她十年。
為了她,他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山氣象站凍傷過手,在訊號全無的深山觀測點獨自熬過雷雨夜,
隻為以最優異的成績考進氣象台,分配到她身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段漫長的追逐終於要修成正果的時候,
陸霽明卻主動提交了調離申請。
隻因這個他愛了十年的女人,讓他心死了三次。
第一次,她那位柔弱的“弟弟”許臨川失眠,非要聽真實的雨聲才能入睡。
時值旱季,並無降水計劃。
沈挽晴看著陸霽明,語氣理所當然:“用碘化銀催一下嘛,就當是提前進行人工增雨實驗。”
第二次,團隊去冰川觀測點,許臨川抱怨了一句“這冰碴吹得臉疼”。
沈挽晴當即命令陸霽明脫下來絨衣給他,“臨川太嬌氣了,你扛凍,先忍忍。”
結果陸霽明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裡硬撐到失溫昏迷。
第三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
強颱風突襲海上觀測平台,救援直升機隻能分批撤離。
在最後一架直升機有限的座位前,沈挽晴毫不猶豫地將許臨川推了上去,然後對因為救她受傷的陸霽明道,
“霽明,你經驗最豐富,在這裡堅持一下,我送他上岸後馬上回來接你!”
颱風眼中,陸霽明抱著將傾的儀器,獨自在滔天巨浪和斷裂的平台上,掙紮了整整十小時。
被後續救援隊發現時,他已奄奄一息。
再次醒來,陸霽明忽然覺得,這十年像一場笑話。
“從今以後,我們到此為止。”
……
再次恢複意識,是在醫院病房。
陸霽明試著動了一下,全身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尤其是左臂,被厚重的石膏和繃帶固定著,傳來陣陣悶痛。
這時,病房門外的爭吵聲,鑽進了他的耳朵。
是台長周正和沈挽晴。
“沈挽晴!你那報告是什麼意思?這次事故主要責任人是陸霽明?虧你寫得出來!儀器固定是誰簽的字?最後的巡檢記錄是誰填的?你真當我老糊塗了查不出來?!” 周正的聲音沙啞而剋製,怒火卻壓不住。
“記錄……確實有些模糊。當時情況混亂,霽明和臨川可能都有參與。現在霽明還冇醒,臨川又受了驚嚇,記憶混亂。我的報告隻是陳述一種可能性,冇有下定論。” 沈挽晴的聲音平靜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可能性?你把主要責任往一個差點死在台上、現在還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引,這叫可能性?!” 周正氣得呼吸急促,“許臨川當時那個樣子,是自責?我看是心虛!你這份報告,是想保誰,又想坑誰?!”
“台長!” 沈挽晴的聲音提高了一度,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臨川是我恩師唯一的骨血,他年輕,經驗不足,犯了一次錯,我們不能就這麼毀了他。這份報告,是保護他,也是……保護我們局的聲譽。至於霽明,他不會知道這些的,他……”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霽明他……傷得這麼重,後續治療和康複需要很長時間。就算真的有些責任,以他的貢獻和身體狀況,台裡也不會追究,反而會給他最好的照料和補償。他一直都那麼顧全大局,他會理解的。”
周正彷彿聽到了笑話,聲音悲涼,“沈挽晴,你這是拿他的命、他的前途、他的清白,去給你那個不成器的師弟鋪路!還要他理解?他愛你,信你,跟了你十年,就是活該被你這樣算計、這樣犧牲的嗎?!”
“我冇有算計他!” 沈挽晴反駁,
“我隻是在權衡。臨川不能有汙點,他承受不起。霽明他更優秀,何況已經付出了代價,但他是堅強的,他還有我。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會照顧他一輩子,用我的所有去彌補。這難道還不夠嗎?”
門外靜了一瞬。
周正歎了口氣,“感情這個東西,消耗完了就冇有了,你好自為之吧。”
門外的爭吵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儘頭。
病房內,重歸死寂。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陸霽明自己緩慢到近乎停滯的心跳。
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瞳孔裡一片空洞的灰白。
原來,她知道。
知道他愛她。知道他不會計較。所以,纔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將他置於天平上,一次次地,稱量,然後……捨棄。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遲來的、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
他在心裡,對著那扇隔開他與她的門,也對著自己十年執迷不悟的過往,無聲地說:
沈挽晴。
十年前,颱風眼裡,你救了我一次。
這一次,在颱風眼裡,我還給你了。
我們,兩清了。
從此,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