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朝偽聖(上)------------------------------------------(上),風裡帶著泥土和草木復甦的氣息,也隱約飄散著市井的喧囂。我們四人扮作自關中遊學而來的士人主仆,在靠近城門的一處簡陋客舍安頓下來。,手持書卷,很自然地融入了那些高談闊論的儒生圈子。我伴其左右,扮演著博聞強記但略顯拘謹的書吏角色。花木蘭與朱亥則換了粗布衣裳,一個在院中默默劈柴,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往來行人;另一個則蹲在客舍門口,與販夫走卒、遊俠閒漢搭話,豎起耳朵捕捉著一切風吹草動。,一個名字便反覆灌入我們的耳中——王莽。“巨君公(王莽字)昨日又將所得賞賜,儘數散於城南貧戶了,真乃活命菩薩!”“何止!聽聞其府中夫人,衣著樸素如尋常村婦,見者無不感佩其持家之儉。”“孝道更是無雙!昔日侍奉伯父大將軍(王鳳),親嘗湯藥,衣不解帶,孝感長安啊……”,不絕於耳。朱亥耐著性子聽了幾天,終於在一次晚飯後,趁著房中無人,甕聲甕氣地開口,滿臉不解:“這王莽,聽著倒是個完人。可某行走江湖,見過的人多了,越是表麵完美無瑕的,內裡越是……嘖。你們讀書人怎麼說來著?對了,‘其辭若有憾,其實乃深喜之’!他這般做派,難道就冇人非議?”“自然有非議。” 陳慶之放下手中竹簡,緩緩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尤其王氏一族,外戚豪門,驕奢者眾。獨他一人清苦自持,豈不顯得旁人皆是蠹蟲?嫉妒、猜忌,乃至構陷,絕不會少。巫族若想作祟,這便是最好的縫隙。”:“史載,王莽早年確是以恭儉孝悌聞名,這是他日後得以掌權的基石。巫族若在此刻擾動,無外乎兩種:一是令他‘清名’有瑕,比如製造些關於他苛待家人、偽裝清廉的流言,若他心性不穩,暴怒失態,或急於自辯,反而落人口實;二是引動他心中對權勢的過早渴望,令他按捺不住,做出些不合時宜的舉動,同樣會壞了他多年營造的‘謙退’形象。”“那我們如何應對?” 花木蘭靜靜坐在窗邊陰影裡,擦拭著她的刀鞘,聲音清冷,“地府律令,我等不能直接替他辯白,更不能警告於他。”:“無需直接辯白。流言如野火,可煽之,亦可疏導之,甚至……以他火攻之。明日市井之中,若有不利巨君公的言論,我與柯睿便以論道之名,不涉具體人事,隻談聖賢修身、齊家、處謗之道。至於他心中是否因此時讚譽而飄飄然……” 他看向我,“柯睿,你熟讀史籍,可知此時可有哪位大儒或名士,恰可對王莽有所提點?我等或可‘恰巧’促成一番偶遇、一番請教。”。有了。“此時,名儒陳參、陳鹹父子,以及劉向、劉歆父子,皆在長安,聲譽極高。其中劉向,乃漢室宗親,學問淵博,為人剛直,對王氏外戚頗有微詞,然對真正有德行的士人亦不吝提攜。若能引王莽以晚輩禮求教於劉向,得其一二指點甚至些許警誡,對其穩心定性,當有裨益。此乃曆史中可能發生之事,我等隻需稍加引導,令其‘自然’發生即可。”“善。” 陳慶之點頭,“木蘭,你留意長安城中,近期可有劉向公出席的講學或清談之所。朱亥兄,你繼續在底層市井打探,看看除了尋常嫉妒,是否有……更陰冷、更刻意引導的流言在暗處傳播。”,各自行動。
數日後,事情果然來了。
先是朱亥帶來訊息,說西市有幾個遊手好閒的浪蕩子,近日得了些錢財,四處散播閒話,說王莽散財是收買人心,其夫人穿粗布是作秀,家中實際奢靡無比,甚至暗示其孝順伯父也是彆有用心,為了攀附權貴。
幾乎同時,花木蘭也察覺,長樂宮附近,有幾個看似尋常的方士或落魄文人,時常“偶遇”王莽府中外出采買的下人,言語間先是盛讚王莽,接著便“憂心忡忡”地說些“譽滿天下,謗亦隨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公當時時警惕,或可稍斂鋒芒,以避禍患”之類的話。表麵是關心,實則句句都在暗示“你已身處險境”、“你的德行惹人嫉恨”,用心險惡。
“這是巫族的路數,”陳慶之判斷,“一邊以粗鄙流言汙其表,一邊以‘關心’之語亂其心。雙管齊下,隻要王莽有一瞬按捺不住,或是心生疑懼惶恐,其從容淡泊的氣度便會出現裂痕。”
次日,恰逢東市有儒生自發組織的“春秋”經義研討會。陳慶之與我早早到了,擇了個不前不後的位置坐下。果然,討論漸酣時,便有人將話題引到了“士人立身與謗議”之上。有人憤憤提起近日關於某位“以儉德聞名的君子”的流言,語帶譏諷。
陳慶之此時方纔從容開口。他並不提王莽之名,隻從孔夫子“人不知而不慍”談起,論及君子修身,當“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談到麵對誹謗,當“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更引用孟子“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闡述譭譽皆是外物,守定本心纔是根本。他學問紮實,言辭雅正,語調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也從旁補充些曆史上類似人物如柳下惠、季劄的典故。
我們的話,如清風拂過,並未直接駁斥那些閒言碎語,卻無形中拔高了討論的格局,將那點市井毀謗襯得格外狹隘卑微。不少真正有見識的士子聽後頻頻頷首,討論的風向也隨之端正了許多。
幾乎同時,根據花木蘭探查到的劉向行程,陳慶之“偶遇”了一位與劉向有舊的年老博士,在與之探討古文經學時,“不經意”地流露出對王莽其人“外示恭儉,未知內養如何”的探究之意。老博士聞言,撚鬚道:“巨君之行事,老夫亦有所聞。劉中壘(劉向)嘗言,觀人當觀其久。是真金,自不怕火煉。然少年得譽,易失本心。若有暇,引其拜會中壘,聽一二教誨,或可裨益。”
事情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推動起來。不久後,在一次某位儒宗舉辦的宴集上,王莽果然“偶遇”了德高望重的劉向。席間,劉向並未多言,隻在王莽恭敬請教時,淡淡說了一句:“《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位愈高,譽愈盛,則當愈慎。莫忘了,這‘深淵薄冰’,不僅在身外,更在方寸之間。”
王莽當時凜然受教,躬身長揖。我們遠遠看著,他眼中那一絲因近日流言和“關心”而起的細微躁動,在劉向沉靜如古井的目光和警語下,漸漸平息下去,恢複了慣有的恭謹與沉穩。
袖中的因果儀,其上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灰氣,悄然消散,重歸清朗。
“第一步,算是穩住了。” 陳慶之低語。
但我們都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王莽的“聖賢”之路還長,巫族的陰影也絕不會就此散去。我們就像潛入水下的觀察者,必須時刻警惕,隨時準備撥開那些試圖扭曲水流的暗湧。而這一切,都必須在曆史既定的河床內,悄無聲息地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