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街這地界,來來往往的都是達官顯貴,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那些主兒,哪家不是養尊處優。
布匹若是差了檔次,人家連進都不稀罕進來。
紅妝裁,走的是高階路線。
可眼前這些布,連中檔都夠不上。
周金桂從後院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身墨綠色春衫,料子是上好的綢緞,質地輕薄柔軟,泛著光澤,頭上的金簪子在日頭地下明晃晃地眨眼。
夥計們一瞧見她,原本懶散的腰桿瞬間綳直,牌也收了起來,一個個低頭哈腰。
“周掌事。”
周金桂眼皮都沒抬一下,隻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我娘呢?”一道清淩淩的聲音忽然響起。
平白無故地被一女娃攔了路,周金桂一頭霧水,以為是哪家走失的女娃,正要開口調侃,找娘來紅妝裁作甚,該是去衙門。
然,話到嘴邊又頓住了,又看了一眼。
這眉眼,怎生這麼眼熟。
周金桂不著痕跡地打量去,還在疑惑對方的身份時,一道聲音坐實了她的猜想。
“二丫,你怎麼來了?”
顧氏從門外走了進來。
周金桂一愣,原來是宋二小姐,她一直沒見上一麵,臉上那點敷衍的神色收了回去,換上一副笑臉:
“哎喲,原來是二小姐,老婆子眼拙,頭一回見二小姐,竟沒認出來,該打該打。”
宋以安直接略過周金桂,走向顧氏。
“娘,你去哪了,怎不在鋪裡,讓女兒好找。”
周金桂站在原地,眼中快速劃過一絲不滿,不過很快,她又揚起笑臉,湊上前去:
“二小姐,夫人是去給客人送貨呢,纔不在鋪裡。”
顧氏擦了擦額頭的汗,拉著女兒的手往裏走。
“二丫,渴不渴,娘給你倒杯水去。”
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她這才發現,女兒身後還著一個人。
一名黑衣男子,麵上覆著麵具。
“二丫,這位是?”
“這是我的護衛,叫阿遠。”
傅羲和輕輕頷首,算是見禮。
周身氣度沉靜,往那兒一站,半點沒有尋常護衛的拘謹,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不過她沒多想,拉著女兒來到裏間坐下,倒了兩杯茶。
周金桂也跟著進來,立在旁邊,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看。
宋以安拉著顧氏坐到一旁。
周金桂瞅準位置,正要挨著坐下,凳子忽然往後移了半尺,她屁股落了空,險些一個趔趄。
回頭一看,那個黑衣護衛一隻腳抵在凳腿上。
周金桂臉色變了變,看向宋以安,擠出個笑:“二小姐這是?”
宋以安雙手捧著茶盞,低頭吹了吹,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抬起眼:“我娘讓你坐下了嗎?”
顧氏有些尷尬,柔聲道:“以安,這位是金掌事,是你大伯母派過來照看鋪子的。”
“哦——”宋以安拖長了調子,掃了周金桂一眼,語氣淡淡地接了後半句:“原來是大伯母派來的下人。”
周金桂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般地跳了幾下。
她自打著跟著大夫人,十幾年了,在府裡誰見了她不客客氣氣喊一聲“金姑姑”,就連大小姐也不例外,大夫人更是把她當心腹,什麼事都交給她辦,什麼話都跟她說。
今個兒被個小丫頭當眾叫做下人。
“那正好,”宋以安把茶盞往桌上一放,“今兒個海棠不在,你去西街給我買份花生酥,要街尾那一家,別買錯了。”
周金桂嘴角抽了抽,想笑,笑不出來,好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二小姐,鋪子裏還有正經事要忙呢,老婆子一時走不開身。”
宋以安沒接話。
她偏過頭問一旁默立的傅羲和:“阿遠,店外有客人嗎?”
傅羲和搖頭。
宋以安笑眯眯地看向周金桂:“阿遠說了,外頭沒人呢,勞煩周掌事了。”
話說到這份上,周金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二小姐哪裏是買什麼花生酥,分明是替二夫人找場子來了。
周金桂眼珠一轉,也不惱,反而揚聲道:“來人。”
門外候著的夥計小跑進來。
周金桂吩咐道:“去,幫二小姐跑一趟,西街街尾那家花生酥,買一份回來。”
夥計應聲去了。
周金桂回過頭,衝著宋以安皮笑肉不笑:“二小姐,等會兒就有花生酥吃了。”說完,她走了出去。
顧氏看著這一幕,不明白女兒為什麼突然為難周掌事。
宋以安嘆了口氣。
為了讓等下娘親不攔著她,她拉著娘親進了裏間。
關上門,細說一番,昨晚她查賬一事。
顧氏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這才知道裏麵的貓膩。
在她眼皮子底下虧空了一千兩銀子,她竟沒有絲毫察覺到。
“這,這怎麼辦?”顧氏攥著帕子,有些慌神:“要不,我回去讓你大伯母把周掌事收回去?”
宋以安看了娘親一眼,請神容易送神難。
周金桂是大伯母的人,大伯母把她塞進來,就是等著看笑話的。
若是隨隨便便就能把人退回去,大伯母當初也不會費這個心思。
況且周金桂在她鋪子裏,生生私吞了一千兩銀子。
就這樣放她走,那日後豈不是誰都能往她這兒塞個阿貓阿狗,撈夠了拍拍屁股走人?
宋以安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外麵那些布料質地怎這麼差?”
娘親手裏摸過的料子不少,不可能察覺不出問題。
顧氏回憶說道:“前些日子,有一外商過來,說這些料子都低價賣,金掌事覺得比市麵上便宜就買下了。”
宋以安麵色微沉。
“比市麵上便宜?”她看著娘親,“娘,您摸過那料子,覺得值多少?”
顧氏遲疑了一下:“那料子摸著粗,頂多值市價的三成。”
“三成。”宋以安點點頭,“那她報給您的賬上,是多少?”
顧氏想了想:“是市價的三成,她跟我說進價便宜。”
宋以安輕笑一聲,“她是向你報了三成,可在賬上寫的是八成的進價。”
她掰著手指算給她聽,“這裏頭差的五成,進了誰的口袋?”
顧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宋以安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頭看了一眼,周金桂正站在鋪子門口,跟幾個夥計說說笑笑,好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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