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
蘇遠剛問出口,便見鐵匠大手一揮,白色空間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像被風掀起的幕布,一層層剝落。
一陣輕微的眩暈過後,濃鬱的消毒水味便鑽入鼻腔。
他來到了一條安靜的醫院走廊裡,牆壁是乾淨的純白,地磚泛著冰冷的光澤,遠處的護士站隱約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這是哪?”
蘇遠下意識轉頭,鐵匠早已沒了蹤影,他獨自環顧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前。
那裏靜靜站著兩個人,正低聲交談。
其中那道蒼老的背影,讓他感到非常熟悉。
果然,沒等他走近,蒼老溫和的聲音便率先響起:“善後工作做的怎麼樣了?”
蘇遠悄無聲息地挪到走廊的立柱後,從縫隙裡望過去,確確實實是老天師。
隻是此刻的他,比蘇遠印象中的垂暮老人,氣色要更好一些,但比起封家坳的那位年輕小道士,卻又蒼老太多了。
老天師身旁站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女人,穿著幹練的黑色外套,麵容冷峻,聞言微微頷首:“放心,都處理妥當了,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目擊者。”
“我不是問這個。”老天師搖了搖頭,問:“孤兒院那邊,還有其他孩子倖存嗎?”
孤兒院?
蘇遠意識到了什麼,心跳加快,他不再躲藏,從立柱後走了出來,一步步向前。
女人沉默了片刻:“沒有,靈怨波及到那裏的時候,已經進入中期階段,除了這個孩子,無一倖存。”
她語氣中藏著無盡的惋惜:“那個女孩真的可惜了,雖然在最後關頭覺醒了能力......但她還是太小了,我去晚了一步。”
“妹妹......”蘇遠的目光黯淡了一瞬,繼續向前,與他們擦肩而過,天師和那個女人卻彷彿看不見他,依舊自顧自地交談。
他的視線,也穿透了那層玻璃。
病房的玻璃窗後,一個穿著寬大病號服的男孩正坐在床上,身形瘦弱,頭髮軟軟地貼在額前。他不哭不鬧,隻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妹妹,為什麼他們都說你死了?”
“這孩子......還好嗎?”老天師的聲音軟了幾分。
“生命體征平穩,精神上似乎受到了一些刺激,這是正常的應激現象,畢竟親眼目睹了那樣的慘狀,換做任何一個孩子都無法承受。”女人眉頭一皺,話鋒陡然一轉,“但是師父,這個孩子不普通。”
老道士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他和那個女孩是兄妹,我趕到時,剛好看到女孩倒下,但這孩子,卻握住了她妹妹的武器。”
黑綾一字一句道:“雖然石碑上沒有顯現能力,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氣息,絕非普通天眷者!保底也是聖焰級,甚至......更強!”
“師父,他可能是我們的希望。”
“嗯。”老天師的目光再次落回病房,望著那個對著空氣呢喃的小男孩,輕聲問,“黑綾,你有什麼想法?”
黑綾?
這女人是黑綾?!
蘇遠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忍不住開始重新打量起這個麵容冷峻的女人。
“依我之見,我們應該對他進行軍事化培養。”黑綾冷冰冰的說道,“他身負血海深仇,又有如此天賦,隻要好好打磨,將來必定能成為對付厲鬼的利器。”
“可是,他才八歲啊,還是個孩子。”老天師嘆息一聲。
“正因如此,纔要儘早乾涉。”黑綾的語氣毫無波瀾,“八歲的孩子就是一張白紙,您在上麵畫什麼,他就是什麼。”
“隻要我們精心打磨,就能褪去他的軟弱與天真,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隻需要知道向厲鬼揮刀就夠了。仇恨,纔是一個人最強的驅動力......”
黑綾突然閉上了嘴,因為有人來了。
“讓一讓,讓一讓哈。”
一個小護士端著托盤從後麵走來,上麵放著一杯溫水和幾顆白色藥丸。老天師和黑綾默契地向旁邊讓開。
蘇遠的目光跟著小護士進了病房。
小護士走到床邊,彎下腰,笑著哄那個男孩吃藥。
手剛伸過去——
“乒乒乓乓!”
水杯被狠狠打翻在地,溫水潑了一床,藥丸蹦跳著滾到床底,不見蹤影。
“我沒病!不吃!”
小男孩在床上撒潑打滾,指著空無一人的角落:“你們纔有病呢,我妹妹就站在那,那麼大一個活人看不見嗎?這葯你自己留著吃吧!”
“嗯。”
病房外,老天師看著這一幕,竟贊同地點了點頭。
“是應該好好培養一下。”
蘇遠自己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這......是小時候的我?
.........
周圍的場景如碎裂的鏡麵,寸寸剝落,消毒水味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
蘇遠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院子中央。
這佈局,這熟悉的鐵欄杆......是西郊六院。
“將士們!”
一聲稚嫩的高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轉頭望去,差點沒繃住。
院子中央的花壇上,一個小男孩正威風凜凜地站著,他一手叉腰,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一根枯樹枝,陽光打在他臉上,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食堂的飯菜越來越差了,連豬吃的都不如,我們必須要抗爭,我們要吃肉!”
“我們要吃肉!”
院子裏的病人們瞬間炸了鍋,有的舉著塑料盆當盾牌,有的揮著洗得發白的毛巾當旗幟,吵吵嚷嚷地跟著起鬨,一場“食堂起義”就地爆發。
幾個護工慌慌張張地拎著約束帶衝過來,像抓雞仔一樣手忙腳亂地去摁那些撒歡的病人,場麵一度非常混亂。
花壇上的小男孩眼疾手快,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纏住,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的保安亭,又掃了眼高聳的院牆,二話不說,丟掉樹枝就沖了過去。
他蹬著牆邊的坡沿,手腳並用,三兩下就翻上了高牆,動作利索得像隻猴子,轉眼就沒了蹤影。
蘇遠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這段記憶他還有點印象。當時為了逃出這個鬼地方,他什麼招都用上了,甚至不惜假裝看不見妹妹,以此向醫生證明自己“病好了”。
可那幫醫生油鹽不進,無奈之下,纔有了這麼一出。
現在看來......
真是個魔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