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山坳間炸響,迴音沉悶地盪開。
火把的光焰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出一片驚疑不定的神色,所有人集體轉頭,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怎麼回事?!”
“哪裏打槍?!”
“是怪物......怪物又來了?!”
“可能隻是誰的火銃走火了吧,那些畢竟都是老物件了。”
槍聲在封家坳並不稀奇,但大多隻會在吃人怪物入侵時響起。
現在雞鳴已過,天色將明。
而且那聲音聽著太近了,簡直就像在封家大宅門口炸開的,人群裡起了嗡嗡的議論,都在猜到底出了什麼事。
封守業沉著臉,喝了一聲:“慌什麼!封魁,帶你的人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封魁抱拳領命,不知他想到了什麼,臉上竟隱隱露出一絲興奮。
.........
歷史上所有的重大事件,往往由某個微小的“第一”撬動。
比如第一把火,第一聲槍響,或者,第一個在沉默中站出來,對著不可一世者吼出“不”字的人。
這個“第一”至關重要,足以被鐫入史冊,流傳後世。
方纔那聲槍響,便是這樣一個“第一”。
它標誌著封家坳那些外姓的、被輕賤的村民,向盤踞已久的封家,打響了反抗的第一槍!
然而,這驚天動地的一槍,其實隻是一個烏龍。
蘇遠此時還不知道小天師已經單殺了玄穢,封家內部正亂作一團。
他隻是依據自己的判斷,挑選了一個在他看來最適宜的起事時機——破曉之時!
這個時間點,吃人怪物的陰霾剛剛散去,整個封家坳都會鬆懈下來。
四周高山上守夜的護衛雖說會回防,但山路崎嶇,他們下山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而封家大宅內部的守衛,應該大多還在睡夢之中。
如果再拖一會,等他們醒了,那就不叫突襲,而是正麵硬剛了。
敵眾我寡,硬拚絕無勝算。
行動前的一個小時,回家休息的人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手裏抄著鋤頭和鐮刀。
蘇遠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不僅沒少,反而還多出來五個,感到十分的欣慰。
他將這些先驅者們聚集在鐵匠鋪前的空地上,進行了最後一次戰前動員。
趁著所有人熱血上頭的時候,他又以沉重的語氣說:“大家都知道,人數裝備上我們這些人都處在劣勢,正麵硬碰我們沒有勝算。”
“隻有以分散遊擊的方式,才能以最少的人數,牽製最多的敵人,造成最大的混亂,大家明白嗎?”
“聽不懂。”“完全不明白。”“啥玩意?”
眾人紛紛搖頭晃腦。
蘇遠深呼吸兩下:“簡單來說,我準備兵分四路,從不同方向攻進封家。你們的目標不是打贏,是製造混亂,讓封家首尾難顧,不知虛實。”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沉重:
“但要讓這個目的達成,必須有一路,去正麵衝擊大門。”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就算大家再粗鄙也聽得懂。
敢死隊唄。
封家的院牆有多高,門有多厚,在場的人都清楚。
去正門就是當靶子,給其他三路創造機會。
空地上安靜了幾秒,蘇遠忍不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他別說當將軍,就連班長都沒當過,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這句話,對他來說也很困難。
“我去。”四牛很快舉手,第一個帶頭。
“......那我也去。”
“我也去。”
“還有我。”
“你家裏不是還有媳婦嗎?滾下去,我光棍一個,我來!”
有人帶頭,就有人響應,聲音並不高昂,但接得很快。
蘇遠看著麵前的一幕,慢慢愣住了。
他原以為這支臨時湊起來的隊伍紀律散亂,人心不齊,能有三五人站出來已是難得。
可現在,眼前黑壓壓一片,近乎一半的人都往前邁了一步!
這些人身上沒有甲冑,手裏沒有利刃,有的隻是被生活磨出厚繭的手和一雙雙疲憊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們或許說不清大道理,甚至不認識幾個字,蘇遠有時還很苦惱他們聽不懂人話。
但他們能站在這裏,在黎明前最冷的時分,握著粗陋的農具聚在此處,這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全部。
任何時代都有貪生怕死、明哲保身的人,但任何時候,也總有那麼一些人,願意為了看不見的將來,押上自己僅有的當下!
蘇遠喉嚨有點哽住,準備好的那些煽動情緒的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
他已經見慣了生死,可當這麼多人用這種沉默又實在的方式回應他時,他還是感到了一絲愧疚,他感覺自己在利用這些樸實的傢夥。
“算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本來就是彼此需要的事。”
蘇遠用力吸了口氣,晨間的冷空氣灌入肺裡,讓翻湧的心緒平復些許。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開始迅速分配任務。
將站出來的這些人重新編組,盡量把體格健壯,眼神更穩的排在前麵。
剩下的三路,也指定了領頭人,明確了各自的路線和目標。
“記著。”他最後對站在最前的四牛說,“別讓恨意蒙了眼,你們要做的就是攪亂他們,拖住他們,不是拚命,更不是送死......看到槍要記得躲。”他拍了拍四牛的肩膀。
四牛掂了掂手裏剛分到的一桿舊火銃,咧了下嘴,重重一點頭:“放心哥,我不傻。”
天光又亮了一分,已經能看清遠方封家大宅門樓上黑沉沉的瓦,和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門後麵,是他們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天地。
“為了自己,為了家人,為了村子的未來......”蘇遠目光掃過麵前每一張臉,將每個人都記在心裏。
他沉聲道:
“——凱旋!”
“凱旋是啥意思?”
“......把事辦成,打勝仗的意思。”蘇遠扶額。
“凱旋!”
“凱旋!”
所有人都喊了起來。
蘇遠抬頭看了一眼將明未明的天色,手臂用力向下一揮。所有人立即轉身,沒入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裏。隻有他自己站在原地沒動,他還是獨自行動,所有人都是為了給他創造一個機會。
打進封家祖祠的機會。
行進中,他們紛紛將火把丟掉踩滅,抄著手中農具,在縱橫交錯的小巷裏兵分四路。
如同四把鈍劍,悄然刺進封家這座龐然大物的身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