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的莊稼長勢好,但很明顯地都是向封家租來的,大部分收成都要上繳。
讓這些人終年勞作,卻連一口乾凈的水、一塊能咬動的糧食都難以保證。
他忽然意識剛才自己犯的錯誤,在企圖用宏大的敘事去鼓動人時,卻忽略了眼前這些人最真實的苦難和渴望。
就好比一個上了十。”
柳老漢見蘇遠放下乾糧站起來,停下了嘴裏正吹到一半的牛皮,有些忐忑地看向他:“蘇壯士,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我現在回去給你做飯,咱吃飽了再辦正事?”
他有些擔心蘇遠生氣,真的一走了之,畢竟他是真有本事的人,到哪裏都能混口飯吃,完全沒必要管他們。
他不隻是為了閨女,他是真的有些相信,蘇遠能打造出傳說中的神兵,讓他們變好。
“不用。”
蘇遠搖了搖頭,走到地窖中央,站定在那四人麵前。
這一次,他沒有背手,也沒有踱步,隻是平平常常地站著,語氣也變的更加平淡,不再激昂。
“各位,我不是封家坳的人,也不懂這裏的情況和規矩,但我來到封家坳也有段時間了,別的先不說,我想說說我看到的。”
“第一天來時,我遇上了一支迎親隊伍,八抬大轎,敲鑼打鼓,我還想著,剛到這兒就碰著喜事,應該是個吉兆。”
“可等花轎經過我麵前時,我聽見裏頭有姑娘在哭,旁邊有個胖媒婆跟人搭話,說這是旁人八輩子求不來的福氣,姑娘是去封家當少奶奶享福的。”
“那時我想不明白,若是真的喜事,那姑娘何必躲在花轎裡,哭得那樣委屈呢?”
沒有人回應,四人都抬頭無聲的看著他,蘇遠注意到,那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在封家待過一陣,當然,時間不長,隻有半天,但也看到些東西。”
“封家本家的子弟,無論大小,都在讀書識字,封家大少爺的廂房裏更是書堆了半邊牆。”
“既然封家知道讀書識字是好事,為什麼隻能封家人學,不能讓大狗教村裡其他孩子念書?”
“......”
趙先生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也可能想質問蘇遠,為什麼這麼隨意就給他找個讀書人安排了個“大狗”的稱號,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蘇遠的思緒回到了那天夜裏,他繼續說:“那天夜裏,吃人怪物闖進來的時候,我也在,我看到村裏的男人們,抄著幹活的農具擋在最前麵,什麼鋤頭、柴刀......那些東西連怪物的皮都砍不破。”
“我還是不太懂,既然抗擊吃人怪物是封家坳的頭等大事,封家有鐵匠,有鐵料,為什麼不能那些鄉親們換上好一點的武器?”
“有一把好刀,或許就能少死一個人。”
“每個人都說是靠著封家才能抵禦怪物,可為什麼一場大戰結束,村裡家家戶戶門前掛滿白布,封家大宅卻是屁事沒有,甚至還有功夫給自己死去的大兒子操辦陰婚?”
蘇遠環顧眾人,一字一句,字字紮心:
“封家坳的莊稼長得好,田壟齊整。可我聽說,那地,大多是租的。收成,大半是要交上去的。”
“我覺得,一個人,辛辛苦苦幹一年活,到頭來連口乾凈水、軟和飯都吃不上,這不對。”
“一家有女,養到那麼大,被人像牲口一樣買去,說抬走就抬走,再也不見人影,這不對。”
“有本事教書的人沒學生教,有力氣種地的人吃不飽自己的飯,這也不對。”
地窖裡一片沉寂,隻有蘇遠的話語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在每個人臉上盪開,又歸於更深的靜默。
過了許久,一直沉默蹲著的石根......二虎,挪了挪腳,他抬頭看著蘇遠,沉聲說:“蘇先生,你說的這些都對,我們心裏其實也知道。”
“你是能人,有本事,柳老伯信你,我......我也信你不是壞人。”
“可神兵......那東西,我就聽別人扯閑篇時提過兩嘴,像個影子,看不見也摸不著,就算你真的有辦法,就算我們幾個把命豁出去幫你......”
二虎看了一眼其餘三人,搖了搖頭:“可我們四個,能幹啥?趙......大狗會寫字,我不會;三胖心善,可說句利索話都困難,至於四牛......”
他話還沒說完,四牛直接舉手錶示效忠:“我幫你!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不是幫我。”蘇遠搖了搖頭,“是幫你們自己。”
四牛愣住了,把頭低下,沒再說話,也不笑了。
“而且。”蘇遠看向二虎,“不是說隻找你們四個,我希望你們能找到一些信任的人,把我的話傳達出去,我隻想看看,這裏有多少人有人想試一試‘能不能’。”
“就算還能找到其他人......”三胖蹲在地上畫圈圈,“您也說過了......我們隻有一些鋤頭農具,封家有護衛隊,他們手裏還有精良的火器......而且傳說封家裏麵還有很多邪性的東西......”
“革命就是要流血的。”蘇遠突然就中二發作,冒出這個幾人聽不懂的詞。
“什麼叫革命?”二虎問。
“別管,我就一句話,最危險的事我來做,如果成了,大家都好。”蘇遠擺擺手,“如果不成,我死!大家一起死,還有什麼好說的?”
聽到他的話,幾人神色都有些動容。
二虎臉紅脖子粗,感覺身體有些火熱:“蘇先生,你真的相信我們,相信就憑我們這些......人,能幫你成事?”
“你們是什麼人?”蘇遠淡淡地說,“我見過你們和怪物搏殺,我看到的是一群有血性的人,無論強大或者弱小,我從來不看輕任何一個有勇氣的人。”
“不畏死之人,就是無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