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蔽空,櫓槳如林。
距離越近,空氣中的熱浪便越是濃烈,江麵上,開始出現漂浮的散碎焦木、破爛帆布、還有屍體。
呂蒙的心,一點一點向下沉,如同墜入冰窟。這場通天大火,絕非意外。先鋒船隊,凶多吉少。
「再快些!」
「報——都督!水中有活人!似是……我方士卒!」大船的瞭望塔上,哨兵大聲稟報。
呂蒙急步搶到船邊,隻見前方數百步外,靠近北岸的緩流處,幾塊焦黑的船板碎片和半截斷裂的桅杆旁,似乎趴伏著幾個人影,隨著波浪起伏,有人還在微弱地揮動手臂。
「放下舢板!快救人!」呂蒙厲聲下令,同時心中不祥預感更濃。
數艘輕捷的走舸如同離弦之箭,從大船間飛速劃出,駛向那幾處漂浮物。不多時,舢板返回,抬上數人。
皆衣衫襤褸,渾身浸透,麵無人色,多數已然昏迷,僅有一二人眼神渙散,口中喃喃不知所謂。
其中被小心翼翼平放在甲板上的那人,傷勢最重,讓見慣生死的將士都倒吸一口涼氣。
正是蔣欽。
他幾乎已不成人形。身上的衣服早已與翻卷的皮肉黏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肉,身上還插著箭。
他臉色慘金,嘴唇烏紫,氣若遊絲,唯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公奕!」呂蒙搶步上前,饒是他心誌堅如鐵石,見此慘狀,亦是雙目赤紅,聲音發顫。
「軍醫!快!不惜一切代價,救活蔣將軍!」
隨軍醫官連滾爬來,剪開黏連的衣物,檢視傷口,臉色越來越白。「都督……蔣將軍失血過多,傷口皆深及骨髓,更兼水寒侵體,毒氣攻心……恐……恐……」
「快救他!」呂矇眼中凶光畢露,厲聲催促,「用最好的藥!一定保住他的命!我要他活著!這是軍令!」
「是!是!」醫官冷汗涔涔,趕忙救治。
「加速!靠岸!」呂蒙不再等待,他要知道,那火光沖天的江畔,究竟發生了什麼。
龐大的船隊緩緩靠近老鸛灣北岸。尚未完全停穩,呂蒙已率先躍下,陸遜、周泰、韓當等江東核心將領,皆頂盔貫甲,麵色凝重,緊隨其後。
然後,他們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無數具屍體,以各種扭曲、殘缺、恐怖的姿態,鋪滿了這片灘塗,層層疊疊,幾乎無處下腳。
有被亂箭射成刺蝟的,箭矢猶在屍身上微微顫動;有被刀斧劈開胸腹、頭顱的,內臟與腦漿塗地;有被長槍洞穿,釘死在地的;
殘肢斷臂、碎裂的甲葉、折斷的兵刃、丟棄的旌旗,混雜在屍骸與血泥之中。幾處較大的屍堆旁,土地被染成詭異的紫黑色,那是血液過度浸透的結果。
江邊,一些船隻的殘骸仍在冒著縷縷青煙,船體焦黑崩塌,大半冇入水中,隻有猙獰的龍骨和燒成炭狀的船板翹出水麵,如同巨獸死後的嶙峋骨骸。
岸邊散落著更多破碎的船板、燒焦的纜繩、以及一些尚未完全燒燬的箭矢、皮囊等雜物。
陸遜白皙清臒的麵容上,血色也迅速褪去,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比他預想過的任何敗仗都要慘烈十倍。
這不是兩軍對壘後的戰場,這分明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屠殺陷阱!
先鋒兩百精銳,竟似被人如割草般收割於此!近乎全軍覆滅,而且每一人都死狀極其慘烈。
周泰虯髯怒張,咬牙切齒,看著滿地同澤的屍體,破口罵道:「直娘賊!荊州狗!安敢如此!」
韓當老成,鬚髮皆已花白,此刻也是麵色鐵青,鬍鬚微顫。他蹲下身,仔細檢視幾具屍體的傷口,又拾起一支插在屍身上的箭矢。
箭桿尋常,但箭鏃在晨光下閃著幽綠不祥的光澤,且質地特異。「都督,請看此箭。非是尋常箭鏃,似是金汁淬過。」
丁奉年輕氣盛,性如烈火,見此情景,也是目眥欲裂,厲聲吼道:「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都督!簡直是把我江東兒郎當豬狗來屠宰!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末將請為先鋒,踏平江陵,雞犬不留!」
潘璋亦在旁咬牙切齒:「蔣將軍、徐將軍何等英雄,竟遭此毒手!必是那糜芳等人使奸計害我袍澤!都督,速速進兵,末將願親斬糜芳首級,以祭我枉死將士!」
江陵城頭的糜芳,突然打了一個冷顫。
眾將群情激憤,怒吼咒罵之聲不絕。
呂蒙彎腰檢視了幾具屍體後,也是又驚又怒,即便身為三軍統帥,可他的表情,也是陰沉的嚇人。
難道……對方真的早有防備?早就知道自己會來?
很快,他又搖了搖頭,不,或許不是早就知道。
可能是先鋒拔除前麵烽火台時,不慎被對方察覺,故在此設伏以待。
一定是這樣!
這個解釋,是呂蒙唯一能接受的。
但無論如何,隻有蔣欽等寥寥幾個人活了下來,先鋒部隊近乎覆滅,奇襲之效已失大半。江陵,此刻必然已得知訊息,嚴加戒備。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匆匆跑來,「稟都督,蔣將軍……蔣將軍似有話說!」
呂蒙霍然轉身,大步流星返回旗艦。船艙內,蔣欽被安置在軟榻上,氣色已經恢復了些許。
「都……督……」見到呂蒙,蔣欽強撐著開口道。
「公奕,我在。莫急,慢慢說。」呂蒙俯身,儘量湊近一些。
蔣欽斷斷續續,每說一字都耗費巨大心力,「江邊……蘆葦……弓弩……毒箭……他們先燒船……斷後……步騎合圍……徐文向……戰死……末將……無能……」
「他們有多少人?可曾見到糜芳旗號?」呂蒙急問。
「………有數百人……皆是精兵……他們早有準備……似是專等我等……」蔣欽眼中閃過極度的痛苦與不甘,「末將……愧對……都督……愧對吳侯……」
「公奕!公奕!」呂蒙連聲呼喚。
蔣欽卻已再次昏迷過去,氣息奄奄。
呂懞直起身,在船艙內緩緩踱步,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與疑慮,如同毒蛇,啃噬著呂蒙的心。但他迅速將其壓製下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就此退兵,非但前功儘棄,他呂蒙必將成為天下笑柄,更無法向主公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準備了這麼久,隱忍了這麼久,眼看江陵就在前方,豈能因先鋒受挫而裹足不前?
糜芳、傅士仁是什麼貨色,他再清楚不過。
就算對方有備,憑他手中數萬虎狼之師,上百戰船,難道還拿不下一座人心惶惶、主力北調的江陵?
呂矇眼中重新燃起凶狠決絕的光芒。他走出船艙,再次登上望台。陸遜、周泰、韓當、丁奉、潘璋等將皆已聚攏過來,人人臉上悲憤交加,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待將令。
「諸位,」呂蒙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殺氣。
「蔣欽與兩百先鋒將士的血,不能白流!此仇,必報!江陵,必下!」
他目光掃過眾將:「我料江陵雖有備,然其主力北調,守軍不多,糜芳庸碌,傅士仁粗疏。江陵、公安不足為懼,定可拿下。」
「丁奉、潘璋!」
「末將在!」二將踏前一步,抱拳怒吼。
「命你二人為先鋒,各率本部三千精銳,乘快船直趨江陵水門!若其水門有備,則擇地登陸,先奪其碼頭,掃清障礙,震懾敵膽!為大軍攻城開闢道路!」
「得令!」
「周泰、韓當!」
「末將在!」
「你二人統領中軍步卒主力,隨後登陸,攜帶攻城器械,直逼江陵東門、南門!務必在今日之內,完成對江陵的陸上合圍!」
「遵命!」
「朱然!」
「末將在!」
「你帶人封鎖江麵,斷絕江陵與上下遊一切聯絡,特別是北麵與關羽軍的聯絡!若有敵軍船隻靠近,無論大小,一律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