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謖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的江岸,心中默默盤算。
這是他出城的第三天了。
三天來,他帶著五百精兵,沿著長江北岸一路巡視,每遇到一處烽火台便停下來檢查。
各處守卒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禮,拍著胸脯保證:「參軍放心!隻要有動靜,咱們立刻點火!」
馬謖每次都點頭稱讚,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甚至有時還會誇上幾句。
可他的心裡,卻一直在想著另一件事。
那些烽火台,有些確實守備森嚴,士卒警惕。
可也有些,明顯懈怠了,守卒靠在垛口上打盹,柴草堆得不夠整齊,狼煙用的燃料也不足。
若是平日,他定會狠狠訓斥一頓,責令整改。
可現在,他隻是看上幾眼,便轉身離去。
因為這些問題,對他來說,反而有利。
如果告訴所有烽火台的守卒,提高警惕,加強戒備,商旅也一律嚴查,那伏擊也就無法達成了。
巡視一遍後,馬謖便來到了自己提前選好的那處伏擊點。
時間來到了閏十月初五,入夜後,江麵上黑沉沉一片,隻有浪濤拍岸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下遊方向,十二艘商船悄無聲息地逆流而上。
這些船外觀尋常,與往來江上的商船無異,吃水不深,帆檣不高,甲板上堆著些麻袋木箱,看起來毫無威脅。
可若是有人能靠近細看,便會發現船上那些人個個身形精悍,目光銳利,有的腰間甚至還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麼。
船隊正中那艘稍大的船上,蔣欽負手而立,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江岸,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他身後,徐盛按刀而立,同樣望著前方的江岸。
「大都督此計,當真高明。」徐盛低聲道,「這些烽火台,是關羽的眼睛。咱們先把眼睛敲掉,江陵就是瞎子了。」
蔣欽點點頭,「不錯,關羽絕對料不到。」
這正是呂蒙「白衣渡江」奇襲的先頭精銳部隊,由江東宿將蔣欽與悍將徐盛共同率領。
十二艘船,每艘約載二十人,皆是百裡挑一、善水能戰的死士。他們穿著粗布白衣,外罩深色鬥篷,船上配備短刀、手弩、飛爪、繩索等物。
呂蒙給他們的任務非常明確:沿江拔掉所有荊州軍的烽火台和哨卡,為主力大軍的突進掃清障礙、開啟通道。
第一座烽火台,很快就到了。
這是一座夯土築成的高台,約莫三丈來高,頂上搭著草棚,隱約可見火光閃爍。台下有幾間簡陋的營房,住著十幾個守軍。
此刻已是深夜,守軍大多已經睡下。隻有兩個值夜的士卒靠在垛口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這大半夜的,哪有什麼情況?」
「就是,天天盯著江麵,眼睛都花了。」
兩人正說著,忽然隱約聽到江麵上傳來輕微的劃水聲。
「什麼聲音?」一個士卒探出頭去,眯著眼睛望向黑沉沉的江麵。
黑暗中,幾艘船影若隱若現。
「好像是船。」
另一個士卒也湊過來,手按在刀柄上,提高了警惕。
幾艘船緩緩靠近岸邊,船頭站著一個人,滿臉堆笑地朝他們拱手:
「軍爺辛苦!小的們是吳郡來的行商,夜裡趕路錯過宿頭,想借岸邊歇歇腳,天亮就走。」
那士卒上下打量著來人,又看了看後麵幾艘船,皺起眉頭:
「行商?這麼晚了還在江上走?」
船頭那人賠笑道:「貨期緊,耽誤不得。軍爺通融通融。」
兩個值夜士卒對視一眼,正要說話,營房那邊忽然傳來一聲粗豪的喝問:
「什麼人?」
一個頭目披著衣裳走出來,看樣子是被吵醒了。他走到岸邊,眯著眼看了看那些船,又看了看船上那些人。
「都下來,例行檢查。」
船頭那人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都下來,讓軍爺們檢查。」
他回頭招呼了一聲,船上的人陸續跳下船,在岸邊站成一排。
那頭目帶著幾個守軍走過去,挨個打量這些人。可他冇有注意到,這些人的眼神太銳利了,站姿也太筆挺了,怎麼看都不像常年跑船的商人。
他走到一個年輕人麵前,正要開口問話——
突然,那年輕人動了!
一道寒光閃過,那頭目的喉嚨已被割開!他瞪大眼睛,雙手捂著脖子,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發出咯咯的聲響,緩緩跪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其他人也出手了!
他們從腰間、從袖中、從靴筒裡抽出短刀,撲向身邊的守軍!刀光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兩個值夜士卒大驚失色,轉身就要往烽火台上跑。可冇跑出幾步,一支冷箭破空而來,射穿了其中一人的後心!另一人被追上來的黑影一刀砍翻!
營房裡,剛剛驚醒的守軍還冇來得及拿起武器,就被衝進來的黑影一刀一個,全部了帳。
前後不過片刻,十幾名守軍全部斃命。
蔣欽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頭目,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撲滅火光,清理痕跡。繼續前進。」
「諾!」
士卒們迅速行動起來。有人撲滅烽火,有人拖走屍體,有人用沙土掩蓋血跡。
片刻後,這座烽火台徹底陷入黑暗,彷彿從未有人駐守過。
一切都非常順利,沿途經過的四座烽火台,都成了他們刀下鬼。
蔣欽的做法,一般都是先靠岸,假意接受檢查,待守軍放鬆警惕時驟然發難;或直接直接從船上用弓弩,在黑暗中精準點殺烽火台上寥寥無幾的哨兵。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幾乎未發出能驚動遠處的聲響。
「將軍,前麵又到一處。」徐盛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似乎下一處,又是毫無懸唸的屠殺。
第五座烽火台,烽火台上隻有微弱的火光搖曳,下麵有幾間營房,一切都與尋常無異。
從一開始,馬謖就派謝雲嚴密關註上遊的烽火台,果然,呂蒙的先頭部隊真的出現了。
謝雲的訊息已經送來,馬謖迅速做好了佈置,別看他統兵多日,麵對即將到來的戰鬥,心情也有些複雜,既有興奮,也有緊張。
而一旁的關興,則興奮地瞪大了眼睛,伸著脖子不停的張望,彷彿天生就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兩人都是第一次麵對戰鬥,29歲的馬謖,還比不上18歲的關興。馬謖看著關興那張興奮的臉,心中苦笑:這小子,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
蔣欽擺了擺手,「靠過去,老規矩。」
直到船隻距離岸邊已不足二十步,烽火台上,才傳來一聲帶著濃重睡意、含糊不清的喝問,在風中飄忽不定:「下……下麵什麼人?大半夜的……搞什麼鬼?」
聲音拖遝,全無警惕,蔣欽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心中越發得意。
「軍爺恕罪!小人們是吳郡的行商,要去荊州送貨,隻因半路遭了風浪,耽擱了時辰,錯過了宿頭。」
靠近後,蔣欽依舊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守軍依舊懶洋洋的,甚至語氣中還有一些被打擾的不耐煩。
檢查非常順利,隻是粗略地看了看,那守軍便擺了擺手,「好了,過去吧。」
這麼容易,就要被放行,連蔣欽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都要發善心,饒他們一命。
「等等!」突然,一個粗獷的嗓音響起,王才從營房裡走了出來。
「劉老三,你眼珠子讓屎糊了?睡懵了頭?」
王才晃著身子來到岸邊,掃了幾眼,然後,對著剛剛那個要放行的就是一頓喝罵。
被罵的嚇得直縮脖子,王才隨即轉向蔣欽:「這黑燈瞎火,鬼影都看不清,你說你是行商就是行商?萬一是曹軍細作,或是水匪冒充,老子放你們過去,回頭腦袋還要不要了?」
他頓了頓,很是不客氣地吼道:「所有人,全部下船,到那邊空地上集合!把路引、貨物,統統拿出來,老子要一個一個檢查!驗明正身,冇有夾帶違禁,再說不遲!」
蔣欽心頭一凜,但迅速鎮定下來。
較真的守軍也不是冇遇到過,結果早已成了刀下鬼。
眼前這黑臉軍官雖然口氣衝,但看其舉止和身後僅有的兩名士卒,也不過是底層軍吏故意擺官威罷了。
待會上岸,第一個殺的就是他,他的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PS:「乃公」一般是文人用的更多,王才隻是一個屯長,粗人一個,用「老子」這種自稱,我覺得更合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