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東去不返。
經過連續數日疾行,巴郡治所江州,終於到了。
雖然著急趕路,但這裡——他必須停。
江州控扼長江上遊,西連蜀中,東接荊州,南通江表,乃是益州東路咽喉。自劉備入蜀後,此地便成為戰略要衝,駐有重兵。 解書荒,.超全
而鎮守此地的,正是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費觀!
費觀,字賓伯,江夏鄳(meng)人。此人的身份頗為特殊——他是劉璋的女婿,卻又在劉備取蜀時舉兵歸降,深得劉備信任。
劉備安定益州後,任命費觀為裨將軍、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封都亭侯,可謂一方大員。
更重要的是,自嚴顏卸任後,費觀在江州經營多年,對長江防務瞭如指掌。
若荊州有變,江州是第一道防線;若東吳有異動,江州不僅可以作為屏障,也能及時提供支援。
所以,馬謖必須見他一麵。
史書中對費觀著墨不多,隻記載其「為人善議論」,諸葛亮亦稱其「才敏」。
可越是記載簡略,馬謖越清楚:能在亂世兩度擇主,且次次皆中,此人絕非常人。
抵達碼頭,自報身份,即刻有人疾步入城通稟。
不多時,一名校尉引兵迎來,拱手行禮:「費太守已在城中等候,為參軍接風。」
馬謖微微頷首:「有勞。」
他回頭對親兵吩咐幾句,讓他們安置馬匹行裝,自己隨那校尉往城中而去。
江州城依山而建,南臨長江,地勢險要。馬謖一路行來,留心觀察城防——城牆堅固,垛口整齊,每隔數十步便有兵卒值守。沿江一帶,烽燧相望,隱隱可見江麵上有巡船往來。
費觀治軍,果然嚴謹。
行至都督府前,一名中年將領已迎出門外。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麵容剛毅,頜下短須修剪得整齊,一雙眼睛透著精明幹練。正是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費觀。
「幼常!」費觀大步上前,拱手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年輕俊傑!」
馬謖自然聽得出來,對方完全是客套話。
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的名氣遠不如兄長馬良。
「將軍言重了。謖不過一介參軍,何敢當將軍如此盛讚。」
費觀擺手道:「幼常不必自謙。令兄季常,與我頗有交情。當年在荊州時,常聽他提起你這個弟弟,說你『才器過人』,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馬謖淡淡一笑,心中卻想:才器過人?上一世的自己,可是被釘在「言過其實」的恥辱柱上。這一世,決不能再重蹈覆轍。
「兄長謬讚了。謖年輕識淺,此番奉大王之命前往荊州犒軍,路過貴地,不得不前來拜見,順便請教一下江防事務。」
費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年輕人不驕不躁,開口便是請教軍務,果然是個做實事的人。
「來來來,先進府說話!」費觀熱情地引著馬謖入內,「我已備下薄酒,為幼常接風!」
都督府不大,但佈置得簡潔實用。正廳中已擺下酒宴,幾樣時令菜餚,一壺濁酒,不奢華卻透著誠意。
兩人分賓主落座。費觀親自為馬謖斟酒,笑道:「江州不比成都,沒什麼山珍海味,幼常莫要嫌棄。」
「將軍說哪裡話。」馬謖舉杯,「謖一路奔波,能有一碗熱飯、一杯濁酒,已是莫大的福分。多謝將軍盛情!」
兩人對飲幾杯後,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費觀放下酒杯,關切問道:「幼常此去荊州,是為關將軍賀功吧?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威震華夏!這訊息傳到江州時,我軍中將士無不振奮!關將軍真乃神人也!」
馬謖點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是啊,關將軍此戰,確實打出了我軍的威風。大王在成都接到捷報,歡喜得不得了,當即命我前往荊州犒賞三軍。」
「應該的!應該的!」
費觀連連點頭,眼中滿是羨慕,「可惜我鎮守江州,脫不開身,否則真想去荊州親眼看看關將軍的風采!」
馬謖笑了笑,說道:「謖此行路過江州,一路留意沿江防務。將軍治軍嚴謹,城防堅固,烽燧相望,謖深感敬佩。」
馬謖先贊了一句,話鋒一轉,「隻是……謖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將軍。」
費觀神色認真起來:「幼常但說無妨。」
「關將軍北伐襄樊,威震華夏,曹操震動。將軍以為,曹操接下來會如何應對?」
費觀沉吟片刻,語氣肯定道:「必會調兵馳援襄樊。」
馬謖點頭:「將軍所言極是。那依將軍之見,曹操除了調兵,還會做些什麼?」
費觀微微一怔,目光中閃過一絲思索,「你是說……曹操會派細作潛入我方?」
「不錯!曹操一向詭詐,如今關將軍勢大,襄樊告急,曹操豈能不派細作潛入荊州、益州,刺探我軍虛實?」
費觀眉頭微蹙,緩緩點頭:「幼常此言有理。我這就下令,加強沿江盤查。」
馬謖點頭,「江州乃益州東路咽喉,西連蜀中,東接荊州,南通江表。關將軍北伐,襄樊戰事正酣,江州作為後方,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謖此去荊州,一路所見,江防嚴密,軍容整肅,足見將軍用心。但謖鬥膽,想請將軍再做一事。」
費觀神色凝重起來:「幼常請講。」
馬謖放下酒杯,一字一句道:「多遣斥候,沿江巡查,加強巡江,修繕城防,備足糧草箭矢。」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為別的,隻為以防萬一。」
費觀沉默片刻,緩緩道:「幼常是說……會有萬一?」
馬謖搖搖頭,笑道:「將軍莫要多想。謖隻是覺得,關將軍在前方浴血奮戰,我等後方,自然要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糧草備足,城防修繕,斥候多派,這些都是分內之事。若無事,不過多費些力氣;若有事,便能從容應對。」
他望著費觀,目光誠懇:「將軍鎮守江州多年,這些道理比謖明白得多。謖不過是年輕氣盛,多嘴幾句,還望將軍莫要見怪。」
費觀凝視他良久,目光中閃過一絲探尋。馬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他總覺得,這年輕人話裡有話。
隻是他已經把話說成「分內之事」了,自己再追問,反倒顯得多心。
費觀忽然笑了,「幼常啊幼常,令兄說你才器過人,我原本以為不過是客氣話。今日一見,才知道令兄還是謙虛了。」
被費觀誇讚,馬謖隻是淡淡的笑了笑,沒有絲毫的自得之色。
費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江麵,聲音低沉:「我在江州多年,深知這長江水道意味著什麼。順江而下,可直抵荊州;逆流而上,可窺視益州。關將軍在前方打仗,後方若是出了紕漏,那就是千古罪人。」
他轉過身,看著馬謖,眼中滿是讚賞:「幼常,你年紀輕輕,能有這份謹慎,這份遠見,難得!難得!」
年紀輕輕?馬謖一陣苦笑,我已經二十九了好不好?
他本已成家,但前妻早逝,並未誕下子嗣,至今還是孑然一身。
不過,費觀能聽進去,馬謖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將軍過獎了。」馬謖謙遜道,「謖不過是在成都時,常聽諸葛軍師教誨,軍師常說,『用兵之道,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謖此番前往荊州,一路上所見所聞,越發覺得軍師此言精闢,我們自己先做到萬無一失,敵人便無可乘之機。」
費觀點點頭:「孔明確是當世奇才。他這番話,說得透徹,堪稱入木三分。」
酒宴結束後,馬謖起身告辭,費觀送出門外,兩人在暮色中道別。
換乘大船後,馬謖等人一路順江而下,站在船頭,他心中感嘆,「江州這邊,總算埋下了一顆種子。接下來,就看江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