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使關羽知曉?」
曹操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孫權欲做黃雀,卻要孤替他瞞住螳螂?」
董昭立刻會意,趨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臣有一計。待江東偷襲得手,我等便將江陵失守、孫權已據荊州的訊息,書於簡牘,以箭射入關羽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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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驟聞後院起火,江陵失守,必然方寸大亂,屆時,其必倉皇回師,而我等則可靜觀其變,任由關羽與孫權死鬥!」
曹操欣慰頷首,眼中精光閃爍;賈詡、程昱等人亦相視頷首而笑,儘皆瞭然。
…………
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十六,江陵。
秋風一日緊似一日,卷著江麵濕冷的水汽,撲打著江陵城頭的旗幡。
入夜後,馬謖坐在案前,燭火搖曳,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案上攤著空白竹簡,毛筆懸於硯上,遲遲未落。
呂蒙必來。江東的刀,已經出鞘,隻是尚未揮出!
他加固城防,收攏軍心,聯絡四方,甚至去見於禁……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應對那個必然到來的時刻。然江陵兵力寡弱,可戰之士不足三千,又多老弱。
若待敵兵至、戰端起,再遣使赴成都求援,一來一迴路遙,必誤大事。
必須提前預警!必須讓成都,讓劉備,早有準備!
非常之時,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直接謊報軍情,那是死罪,也極易被拆穿,反而會讓自己失去信任。
一番思慮後,馬謖提筆蘸墨,開始落筆:「臣參軍馬謖,謹奏大王得知……
他先簡單匯報了來到荊州的見聞:關將軍神威凜凜,水軍嚴整,然樊城未破,曹操援軍已至,戰事漸趨膠著。
隨即筆鋒一轉:
「臣自抵江陵,協理防務,細察情勢,深感隱患重重,心常惴惴,不敢不冒死上諫。
江陵、公安等地,精兵儘為前調,守備空虛,十不存五。糜太守雖竭心籌糧,實已左支右絀,於城防巡哨,難免疏漏。
臣憂江東反覆,故抵江陵之初,便密遣細作潛往建業暗查。
近接密報,呂蒙並未病重,實則深居簡出、不納外客;代督陸口之陸遜,表麵卑辭厚禮以驕關君侯,暗裡卻頻繁調遣舟船,沿江哨探亦陡增。
種種跡象,皆指一處,呂蒙詐病,江東正密謀西向,陰圖荊州!」
雖然他冇有證據,但這是預警,絕非謊報軍情。
「荊州若失,非但北伐之功儘棄,大王半生基業,亦將折損過半!此實乃千鈞一髮、存亡續絕之秋!
臣人微言輕,然受大王知遇,委以王命,見此危局,如烈火焚心,五內俱煎!故瀝血上陳,伏乞大王聖鑒,速作決斷!
臣在江陵,自當竭儘駑鈍,督促城防,誓與江陵共存亡,以報大王厚恩於萬一。臨表涕零,不知所雲。」
落款:參軍臣謖,頓首再拜。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十六夜。
這並非說馬謖無能,守不住江陵,而是要多加一層保險,可以更好更快地粉碎江東的陰謀。
寫好書信,馬謖親自挑選了一名本家的心腹親衛馬明,讓他火速動身,前往成都,務必將書信親呈漢中王。
世家皆有心腹死士,荊襄馬家亦不例外。
此次他隨行二十名親衛中,五人便是馬家死士。
轉過天來,秋陽高照,馬謖照例先登城巡視,滾木礌石已堆積到位,守軍巡哨的班次明顯加密,軍官的呼喝聲也多了幾分嚴厲。
城西偏僻處、近水門的空地上,此刻正熱火朝天。數十名士卒與徵調民夫揮汗如雨,開挖著一處巨大深坑;旁側堆著從城中茅廁、汙渠收集的穢物,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惡臭。
屯長張石正在一旁指揮,近晌午時分,馬謖亦親臨檢視。
不多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兩騎轉過街角,在距離臭池十幾步外勒住了馬。當先一匹棗紅馬上,正是關銀屏,身後跟著關興,也是一臉好奇。
二人聽說馬謖讓人把守城的滾木雷石都搬到城上,便想來看看。不料剛靠近這片區域,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便撲麵而來。
關興當即皺眉捂住了口鼻。關銀屏也是秀眉微蹙,但她性子倔強,越是如此,越是想看個究竟。
她目光一掃,便見坑邊那指揮若定的挺拔身影,憑其沉靜氣度,一眼便認出是馬謖。
「他在那兒!」關銀屏揚鞭一指,竟不顧惡臭,催馬又向前走了幾步。
關興無奈,隻得捏著鼻子跟上。
馬謖也注意到了他們,示意張石繼續指揮,自己則快步走了過來,在距離數步外停下,拱手行禮:「三小姐,關公子。此處汙穢,不宜近前。」
關銀屏眼中滿是疑惑,笑問:「馬參軍,你這是在做什麼?挖如此大坑,還弄了這麼多汙穢之物,莫非是要以臭氣退敵不成?」話語中帶著幾分調侃,但更多的卻是好奇。
馬謖笑了笑,坦然道:「三小姐說笑了。此乃金汁池。」
「金汁?」關興從指縫裡擠出一句,「明明是糞水……」
馬謖耐心解釋:「確是糞水混合他物熬煮而成,此物守城,古已有之。煮沸潑灑,可燙傷敵軍,其汙穢侵入傷口,極易潰爛、無藥可醫,殺傷與威懾遠勝尋常沸水。今築此池蓄備,隻為有備無患。」
關銀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自幼習武,熟讀兵書,自然知道「金汁」為何物,但那是絕境守城的非常之策,尋常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如今仗未開、敵未至,馬謖便已著手籌備……
「那你方纔命人浸泡箭矢,又是何故?」她追問,目光銳利。
「三小姐明鑑。金汁煮沸潑灑,適用於敵軍蟻附登城之時。然江東若至,我以箭矢浸於金汁之中,令箭鏃染毒。一旦接戰,以此箭還擊,縱使未能當場斃敵,但箭鏃所攜汙毒侵入肌體,輕則傷口潰爛,行動艱難;重則發熱昏厥,不數日便喪失戰力。可大幅削減敵軍持久作戰之能,打擊其士氣。」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可話語內容,卻讓關銀屏心頭凜然,關興更是暗自驚懼。
浸泡毒箭!
這已超出了常規守城戰的範疇,帶著一種近乎陰狠的、不計代價的殘忍。
關興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鬆開捂鼻的手,一想到被這般箭矢射中,胃裡便一陣翻湧。
關銀屏則緊緊盯著馬謖。此刻秋陽正好,映照著他清俊而平靜的側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但說出的話,做出的安排,卻透著一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靜與決絕。
這個人,不僅敢在父親盛怒時直言頂撞,她還瞭解到,這些日子,他一直披甲登城,和士卒同甘共苦,連晌午用飯,也與兵卒同食。
如今,為了守住這座城,竟能如此細緻、如此早就開始籌備這些令人膽寒的毒箭。
他到底是忠勇,還是陰險?
關銀屏心中對他的觀感,再次複雜起來。
厭憎?似乎談不上,他所做一切,皆是為守城。
敬佩?可這般手段,又讓她心下本能不適。
可她無法否認:此人心思之縝密、籌謀之周全,遠勝尋常將領,更遠超她對一介文士的想像。
「你……」關銀屏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評說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