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出發前不同,子央現在的心情就差,也不知道是情緒原因還是身體的病理原因,她總覺得胸口塞著一團濕乎乎的棉花,壓著自己喘不過氣。
很難受,很悲傷,很惶恐,也很無助。
車子的碎片讓她意識到她通過車禍迴去的想法簡直可笑至極愚蠢至極,她甚至為此白白斷送了自己的小命,也讓秦朝的子央被砸成肉泥。
她看向近處的秦嶺,巍巍秦嶺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就如明月高懸照過千萬年的萬裏江山。她和現代的距離不是鹹陽到車禍地址的距離,而是無法越過的時間距離。
子央轉身走迴鼎湖宮,扇在後麵喋喋不休地勸子央再等等,馬上就送新的馬車來。但是子央不停,一步一步走迴鼎湖宮,這段路不長,但是路況不好,她穿的鞋底子還很薄,迴到寢宮,鞋底子沒磨破,但是腳掌心已經磨出了水泡。
子央直接躺在了床上,兩眼無神地看著橫梁。
侍女端著一碗她愛吃的湯餅問:“公主,要吃湯餅嗎?”
子央還在發呆。
侍女沒辦法,又端著碗出去找扇想辦法。扇剛剛安排人去章台宮報信,這時候正迴答長孫皇後的問題。
長孫皇後詢問了幾句關於子央的衣食住行後就看到侍女端著湯餅出來,她就說:“都不起來吃湯餅了,可見是真的嚇著了。”
子央那饞樣,說句難聽的,門口飛隻鳥過去她想逮住吃了,這送到跟前的東西不吃,肯定是這次嚇得不輕。
長孫皇後帶著扇進了寢宮,長孫皇後坐在床邊拍著子央說:“起來吃點吧,待會餓著難受。”
長孫皇後用的是秦語,子央聽不明白幹脆就沒聽,剛才對她的刺激確實挺大,這會兒放鬆下來,在長孫皇後喋喋不休的白噪音中她居然睡著了。
長孫皇後一開始看她閉眼,還以為是閉目養神,接著就發現她整個人不再緊繃,顯得很放鬆,然後呼吸變慢變重,最後發現她睡著了!
扇鬆口氣,能睡就好,睡醒了就樂意吃飯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長孫皇後快被氣笑了,自己在這裏勸得口幹舌燥,還以為她真的被嚇得掉了魂,誰知道是自作多情了。
她站起來走出寢宮,扇趕緊跟上。
扇還擔心這位“王夫人”生氣,躬身小步快趨跟在她身後為子央說話:“公主隻是年紀小,她心思簡單,對您和公子一向親近,隻是今日走的太遠累著了,並不想怠慢您。”
泥人還有三分火性呢,文德皇後是賢惠識大體,又不是個軟包子。聽了立即說:“扇,我知道你忠心,良人的妹妹什麽樣子我也知道,我心裏有一桿秤不須你多說。”說完她歎氣:“我聽說大王想把公主嫁給李斯的兒子,她再這麽不拘小節瘋瘋癲癲,往後日子可怎麽過啊。”說完帶著人走了。
扇站直了身體,看著“王夫人”走遠。
這時候侍女來到他身邊,詢問等會兒給公主做什麽飯。扇說:“讓人炙烤些羊肉,剛才的湯餅還在嗎?”
侍女小聲迴答:“還在。”
“給那個駕車的隸臣吃了,他今日救了公主,有大功,大王必會獎賞他,先讓他吃頓飽飯,你跟他說,公主感激他的急智,先送他一碗湯餅,已經向大王為他請功,不日他就能擺脫奴隸的身份了,要讓他明白,他有自由身是誰出的力氣。”
“喏!”侍女匆匆離去。
扇走到寢宮門口向裏張望,發現公主還在睡,扇低頭思考起來,王夫人說得沒錯,公主這年齡該嫁人了,但是天天隻想著吃了睡的公主是沒法過日子的,難道將來生了小貴人母子兩個一個比一個天真童稚?
想到這裏,扇忍不住想起了李斯,李斯的兒子都娶了公主,女兒都嫁給公子,李家真是好命啊!
陽光照在他身上,扇在腦子裏想著李斯的那些兒子,突然聽到寢宮內傳來一聲痛苦的囈語,連忙轉頭,看到床上的子央一隻手在身側亂抓。
扇立即喊:“快來人,隨我去看看公主。”
不遠處站著的兩個侍女跑過來,三個人一起進入大殿,三人同時看到子央的表情非常痛苦。一個年紀大點的侍女說:“這大概是被嚇得開始做噩夢了。”
扇說:“叫醒公主。”
兩位侍女趴在床上握著子央的手不停地喊:“公主醒來,公主醒來。”
子央還在夢裏,夢裏的她站在醫院的走廊上,她看到一群人圍在手術室門口,其中就有爸爸媽媽。
她還聽到媽媽在哭:“以前出車禍都沒這麽嚴重過,最嚴重的時候也就是摔斷了胳膊腿在家休養,送進重症監護室還是頭一次。”
這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一群人圍上去。
醫生說:“目前手術比較成功,至於什麽時候醒還要看後續。”說到這裏醫生頓了一下,看了看病人家屬。
子央爸爸說:“大夫,您說,我們能承受得住。”
“傷在腦部和腹部,腦部最嚴重,手術雖然成功,但是腦部恢複得如何就不好說,有可能幾天後就醒來了,有可能需要半個月甚至半年,也有可能醒不來,你們做好心理準備。”說完他對身後的護士說:“放氣吧。”
子央本來想往父母身邊湊,聽了立即喊:“別放棄,別放棄我還有救呢!”
子央的媽媽也大喊:“醫生我求求你別放棄,我們家孩子身體好肯定能恢複。”
子央爸爸說:“我們家有錢,什麽藥都能用得起,千萬別放棄。”
醫生連忙說:“是我口誤,我說的是我們手術時候用到的一些氣體,現在沒用了,放空就行。”
這時候護士把子央的身體推出來,子央的父母老師立即跟著小推車跑,子央也想跑,但是她的魂魄就被固定在了手術室門口,無論她怎麽掙紮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小推車和一群人一起進了電梯,然後醫生護士收拾了醫療垃圾後關上了手術室的門也離開了。
她孤零零地站著,能活動的地方就是門前那巴掌大的地方。
子央靠著牆壁忍不住滑坐在走廊上。
就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聽到有人喊公主,她張望了幾下,聽到醫院的廣播裏電子音在醫院走廊裏迴蕩。
“讓秦始皇真心實意誇你比扶蘇厲害,讚揚你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就能醒來。”
子央趕緊爬起來連忙看走廊上的監控:“誰,誰在那裏說話。”
“公主,公主”。
隨著呼喚聲,子央麵前的走廊瞬間崩潰,眼前出現的是粗獷的土木宮殿。
兩個侍女鬆口氣,扇立即湊上來:“公主,做噩夢了嗎?”
看到子央呆呆的,他趕緊從袖子裏把銅盤拿出來,又把自製的水筆拿來,開始在上麵寫字。
子央用秦語慢慢地問:“夫人呢?”
“夫人?”扇趕緊說:“夫人看您睡下,又走了。”
子央不是個笨孩子,而且在這裏生活了幾日,學習一門外語的最好辦法就是直接身處在外語環境裏多說說聽多練習,秦語對她而言就是一門外語,前幾日她還不在意,現在對學習秦語非常積極。
且不論夢裏聽到的電子音是真是假,通過車禍迴去的辦法是行不通的。不妨試一試電子音裏麵的辦法,哄著始皇帝誇自己很容易,子央深諳撒嬌**,能把家裏的長輩哄成胚胎,拿下始皇帝簡直是輕而易舉!
她對扇說:“我明日迴章台宮。”
扇立即點頭:“奴這就派人迴去稟告大王。”
扇派出的第一波傳信的衛兵進入章台宮。
“秦王坐章台,見相如”說的是說藺相如受趙惠文王之命帶和氏璧去秦國換十五座城池。這個秦王是秦昭襄王,被東方六國看作大流氓的秦昭襄王一點臉都不要了,想要扣下和氏璧卻不給十五座城,全憑藺相如有聰明才智,要不然也沒有“完璧歸趙”的故事。秦昭襄王沒得到的和氏璧如今在秦王政手裏。自從秦昭襄王開始,章台宮就漸漸變成了秦國的權力中心,秦王政在這裏“躬操文墨,晝斷獄,夜理書”。
也正因為如此,秦國的官員在這裏進出,整個章台宮有種莊嚴肅穆的氣氛,盡顯王權威嚴。
衛士攀登完長長的台階來到殿前,被甲士攔著,隻能站在大殿門口等候。
大殿裏麵商量的是滅齊的大事,李二鳳版本的公子扶蘇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隻能跪坐在秦王政身後旁聽。這種明明是個滿級大佬卻不能參與的感覺讓李二鳳覺得很不好受。
這裏麵最活躍的是李世民上輩子的祖宗李信,在一群老登裏麵,除了李二鳳,李信是最年輕的,年少壯勇的李信很受秦王政寵愛。
他被偏愛到哪種地步呢?滅楚的時候李信和王翦分歧很大,李信的態度就是直接莽就行了,這鋒芒畢露的神采和他次次身先士卒的戰績讓一心速戰速決的秦王政很心動,考慮到王翦那穩如老狗的風格,要帶著幾十萬大軍和楚軍拚消耗,這種戰略帶來的糧草壓力弄不好能讓秦國崩潰,因此秦王政沒有采用王翦穩紮穩打的策略。
結果就是李信大敗而歸,秦王政不得不親自去頻陽向王翦道歉,請求王翦複出。李信惹出這麽大的禍事,差點讓秦滅六國的大業被迫中斷,秦王政都沒怪罪他,仍然重用,而且言語之間露出日後讓他接老將軍們重擔的意思,李信感激涕零,因此滅齊這件事他特別積極,願為先鋒,發誓要打個翻身仗證明不是自己菜,自己在滅楚之戰的狼狽樣子隻是偶爾發生,絕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李信也不是浪得虛名,滅齊也是認真思考過的,他洋洋灑灑講完,在座的老將們頻頻點頭,連一向看不起李信到處亂莽的王翦都沒說什麽,更別說蒙氏父子和楊端和這些人了。
李二鳳想說話,剛直起身子,秦王政看了他一眼,李二鳳隻能再把屁股壓在小腿上。
秦王政看了一眼李斯,李斯摸著鬍子思索了一番,點了點頭。他身後的治粟內史韓騰忍不住說:“大王,咱們糧草不夠,戰馬和馬具也不夠。”
李斯慢條斯理地講:“糧草好說,秋收後還有糧食入庫。馬具也好說,隻是戰馬,”說完搖頭。
李二鳳心想可算是輪到朕說話了,他在這大殿跪大半天,腿都跪麻了好幾次,還一句話都沒說過呢。
李二鳳立即開口:“阿父,臣有一物獻上,名曰‘馬鐙’。”
秦國君臣都看著他,李二鳳說:“阿父,此物臣帶來了,請阿父和諸位移步到殿外觀看。”
秦王政點頭:“也好,看完寡人設宴,諸位留下用膳吧。”
趙高立即上前扶起秦王政,李二鳳也站了起來,隨著秦王政出去,秦國大臣隨後跟著一起離開大殿。
在大殿門口,守著大門的上卿蒙毅湊上前在秦王政耳邊說了幾句。秦王政歎氣,就說:“今日暫且留她在鼎湖宮壓驚,明日讓扶蘇接她來章台宮。”
蒙毅應了,退下安排。李二鳳跟上問:“阿父,可是子央出事兒了?”
“嗯,你晚上迴去,明日帶她來吧。”今日大事太多,這裏還站著不少外臣,秦王政沒說前因後果,吩咐了一聲就問起馬鐙,李二鳳也沒心思去想子央,他來鹹陽的目的就是為了融入大秦的中樞,有機會自然把握住。
“阿父,請您來看這匹馬,馬鐙就裝在這匹馬上。諸位將軍,誰願意試一試?”
李信大喊:“我!大王,臣願意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