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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珺抬起頭,想說什麼,被周王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楊采薇睜開眼,望著周王氏。那目光怯怯的,帶著驚懼,像一隻被追到絕境的兔子。
周王氏在炕沿坐下,壓低聲音。
“采薇,嬸孃問你句話,你老實答。”
楊采薇點了點頭。
周王氏湊近些,那混濁的眼珠子裡閃著算計的光。
“你還能動不能?”
楊采薇愣了愣。
周王氏道:“嬸孃給你個機會,將功補過。你若辦成了,往後就留下來,嬸孃不趕你。若辦不成……”
她冇說下去,可那眼神裡的東西,比說出來更讓楊采薇膽寒。
楊采薇撐著要坐起來,身子卻軟得像一攤泥,又跌回炕上。
“嬸孃……采薇……采薇動不了……”
周王氏眉頭一皺,打量著她那模樣。確實不像是裝的,那臉色,那氣息,離死也隻差一口氣。
可時間不等人。
她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那包藥來,塞進楊采薇手裡。
楊采薇低頭一看,那紙包裡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她的臉色更白了。
“這……這是什麼?”
周王氏壓低聲音:“迷藥。你拿著這個,去梧桐巷十七號。那兒住著個姓梅的婦人,帶著個丫頭。你想辦法進去,讓那婦人收留你。等她給你端水送飯的時候,把這藥下進去。等她們都倒了,你把那丫頭抱出來。”
楊采薇的手在發抖。
“嬸孃……這是……這是要做什麼?”
周王氏瞪她一眼。
“做什麼?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有人要買那丫頭,事成之後,錢咱們分!”
楊采薇愣住了。
那丫頭是沈姝婉的女兒,她護得跟什麼似的。
沈姝婉這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並不好惹。
她身後似乎還有人在給她撐腰。
周王氏見她猶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手勁大得嚇人,疼得楊采薇眼淚都出來了。
“你彆忘了,你偷老孃的錢跑了,老孃還冇跟你算賬!那五十塊,你還得出來嗎?”
楊采薇哭著搖頭。
周王氏冷笑一聲。
“還不出來,就給老孃辦事!辦成了,那賬一筆勾銷。辦不成……”
她頓了頓,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你也冇臉再回來。”
楊采薇渾身發抖。
她望著手裡那包藥,望著周王氏那張扭曲的臉,望著屋頂那根發黑的椽木。
半晌,她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梧桐巷十七號的門虛掩著。
楊采薇靠在門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身子軟得像隨時會倒下去。
她身上那件破衣裳還沾著血跡,頭髮散亂,瞧著比街邊的乞丐還不如。
她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等了許久,門開了。
梅香站在門內,手裡還抱著個小丫頭。
那丫頭生得白白淨淨的,一雙眼睛烏溜溜的,正抱著個風車玩。
楊采薇看著那孩子,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梅香上下打量著她,眉頭蹙起來。
“你找誰?”
楊采薇身子一軟,扶著門框纔沒倒下去。她張了張嘴,聲音虛弱得很。
“大娘……救救我……我、我逃難來的……走不動了……外麵都在打仗,我的家人全死了,求您可憐我……”
梅香看著她那模樣,那臉色,那身下隱約透出的血跡,心裡軟了一軟。
她回頭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巷子外頭。
日頭正高,街上人來人往的,倒也不怕。
她歎了口氣,側身讓開。
“進來吧。”
楊采薇踉蹌著跨進門去。
梅香把她扶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又倒了碗溫水遞過來。
楊采薇接過,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梅香看著她那模樣,搖了搖頭。
“你這是怎麼了?傷成這樣?”
楊采薇低著頭,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我……我小產了……婆家不要我,把我趕出來了,我隻好回了孃家,結果孃家人全死了,都怪這仗打的!”
梅香愣了愣,心裡那股同情又添了幾分。
她在這巷子裡住了這些日子,見過不少逃避戰亂來的可憐人。
這世道,女人活得艱難,她是知道的。
她歎了口氣,站起身。
“你等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楊采薇抬起頭,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間門口。
屋裡靜得很。
廊下沈蔓那丫頭坐在竹椅上,抱著風車,正咿咿呀呀地玩著。
日光從簷下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眉眼,那神態,活脫脫一個小沈姝婉。
楊采薇望著她,手心沁出冷汗來。
那包藥,還在她懷裡揣著。
梅香端著一碗熱粥出來時,楊采薇還坐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來,趁熱喝。”
楊采薇接過碗,捧在手裡。
那碗溫溫的,熨著她冰涼的掌心。
她抬起頭,望著梅香。
“大娘,您……您這兒就您一個人?”
梅香笑了笑,往廊下指了指。
“還有兩個娃。一個是我兒子,出去玩去了。這個……”
她抱起沈蔓,親了親她的小臉。
“這是東家的閨女。東家隔幾日來看一回。”
楊采薇的目光落在那丫頭身上。
小沈蔓正抱著風車,咯咯地笑。那雙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兒。
楊采薇低下頭,把那碗粥慢慢喝下去。
喝完了,她把碗遞還給梅香。
“大娘,我……我能歇一會兒嗎?實在走不動了……”
梅香看了看她那模樣,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
她扶著楊采薇進了東廂那間屋。
屋裡收拾得乾淨,一張床,一床被褥,窗台上還擺著一小盆蘭草。
楊采薇在床沿坐下,望著那盆蘭草出神。
梅香道:“你先歇著。有事喊我。”
她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下楊采薇一人。
她坐在那兒,渾身都在發抖。
那包藥,從懷裡滑出來,落在她掌心。
她望著那紙包,望著那白色的粉末,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窗外傳來小沈蔓的笑聲,咯咯的,像銀鈴。
楊采薇閉上眼。
再睜開眼時,她把那包藥揣回懷裡。
梅香端著一碗熱水進來時,楊采薇正靠在床頭,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輕輕喚了一聲。
楊采薇睜開眼。
梅香把碗遞過去。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楊采薇接過碗,捧在手裡。那碗溫溫的,她望著碗裡那冒著熱氣的水,忽然開口。
“大娘,您……您也喝一碗吧。陪我坐坐。”
梅香愣了愣,笑了笑。
“行。你等著。”
她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又端了一碗進來,在床邊的小凳上坐下。
楊采薇望著她,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她端起碗,送到唇邊。
梅香也端起碗。
兩個碗,同時湊到唇邊。
楊采薇的手一抖。
那碗水潑了一半。
梅香抬起頭,關切地望著她。
“怎麼了?手還抖?”
楊采薇搖了搖頭,把剩下的半碗水喝了。
梅香也把那碗水喝了。
楊采薇看著她喝下去,心砰砰跳著,幾乎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梅香擱下碗,站起身。
“你好好歇著。我去看看芸兒那丫頭。”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身子晃了晃。
她扶著門框,轉過頭來,望著楊采薇。
那目光裡有驚,有疑,有不敢置信。
楊采薇坐在那兒,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大娘……我……我……”
梅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子卻軟軟地倒下去。
門“砰”地撞開,又合上。
屋裡靜得可怕。
楊采薇坐在那兒,捂著臉,渾身都在發抖。
她不知坐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正午移到偏西。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廊下空空的。
小沈蔓還坐在竹椅上,抱著風車,正玩得入神。
楊采薇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出去。
她走到小沈蔓麵前,蹲下身。
小沈蔓抬起頭,望著她。
那雙眼睛烏溜溜的,亮晶晶的,像兩汪清泉。
“姨姨,你是誰?”
楊采薇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丫頭的臉,手卻抖得厲害。
“姨姨帶你去找你娘,好不好?”
小沈蔓歪著頭看她。
“娘?蔓兒要娘。”
楊采薇的眼淚湧出來。
她把小沈蔓抱起來,抱得緊緊的。
小沈蔓被她抱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
“姨姨,疼。”
楊采薇鬆開些,抱著她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虛掩著,梅香躺在裡頭,不知是死是活。
她咬了咬牙,抱著孩子跑出去。
巷子裡靜得很。
她跑得飛快,懷裡小沈蔓嚇得哭起來。
“娘!蔓兒要娘!”
楊采薇捂住她的嘴。
“彆哭!彆哭!姨姨帶你去找娘!”
小沈蔓哭得更厲害了。
楊采薇抱著她,跑出巷口。
巷口停著一輛黑蓬馬車。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臉。
周王氏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芸丫頭呢?”
楊采薇把沈蔓遞過去。
周王氏接過,低頭看了看。
小沈蔓哭得滿臉是淚,小臉漲得通紅。
周王氏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好,好。”
她從懷裡摸出幾個銀元,塞進楊采薇手裡。
“拿著。這是你的。”
楊采薇低頭看著那幾塊銀元,手在發抖。
周王氏把小沈蔓塞進車裡,自己也爬上去。
車簾落下。
馬車軲轆轆地駛遠了。
楊采薇站在巷口,望著那馬車消失在暮色裡。
手裡那幾塊銀元,涼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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