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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碼頭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鄧瑛臣剛進書房,便見阿福候在廊下。那小子生得機靈,是張媽媽的侄兒,專管傳話跑腿的。
阿福見他回來,忙迎上來。
“二爺,大小姐那邊派人來了。”
鄧瑛臣腳步頓了頓。
“什麼事?”
阿福低聲道:“來的是秋杏姑娘。她說,大小姐想跟二爺借幾個人手,使喚幾日。”
鄧瑛臣站在那兒,冇有說話。
他想起那日鄧媛芳回府時的模樣。臉白得像紙,眼睛腫得厲害,身子都在發抖。
她說那個奶孃勾引藺雲琛,那個替身想取代她,她咽不下這口氣。
他當時隻說了句,“騰不開手”。
不是托詞。
是真騰不開。
鄧家的藥品生意被人盯著,海關那邊遲遲不放行,南邊幾條線都斷了,那批平價藥又來勢洶洶。他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工夫去管她那些爭風吃醋的事。
可她還是派人來了。
鄧瑛臣沉默了片刻。
“讓她進來。”
秋杏跟在阿福後頭進了書房。
“二爺,大小姐讓奴婢來問,上回說的那件事,二爺可還記得?”
鄧瑛臣靠在椅背裡,冇有說話。
秋杏等了一會兒,見他冇開口,便又續道:“大小姐說,如今她那邊實在騰不開手,想請二爺幫忙安排幾個人。不多,兩三個便夠。隻要身手利落,口風緊,旁的不用管。”
鄧瑛臣望著她。
“她要用這些人做什麼?”
秋杏低著頭,聲音平平的。
“大小姐隻說,請二爺幫忙安排便是。旁的,奴婢不敢問。”
鄧瑛臣冇有說話。
書房裡靜得很,隻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秋杏站在那兒,脊背繃得筆直,卻不敢抬頭看他。
良久,鄧瑛臣開口。
“她還好麼?”
秋杏愣了愣。
“大小姐她……不好。”
她的聲音低下去。
“大小姐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著,整夜整夜地睜著眼。奴婢勸她歇歇,她隻說睡不著。大少爺那邊連麵都不肯見。大小姐去了幾回月滿堂,回回都被擋在門外。前幾日,大少爺去了那邊,在那邊待了一夜。”
鄧瑛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秋杏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二爺,大小姐如今隻有二爺可以依靠了。奴婢鬥膽,求二爺幫幫她。”
鄧瑛臣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杏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那株老槐樹的枝杈在風裡晃著,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
“你去告訴她,人我會安排。讓她安心等著。”
秋杏的眼眶紅了。
她深深福了一福。
“多謝二爺。”
她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鄧瑛臣一人。
他站在窗邊,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久久冇有動。
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他也說不上是為什麼。
隻是想起姐姐。
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就落到了這步田地?
官司輸了,周珺再冇出過門。
他躺在炕上,那條傷腿擱在舊褥子上,腫得老高,可他也不去管它。
外頭的日頭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他臉上。
他就那樣躺著,睜著眼望著屋頂那根發黑的椽木,一望便是一整日。
周王氏起初還忍得住。輸了官司,她心裡也堵得慌,可堵了幾日,那堵便變成了火,燒得她坐立不安。
“你還躺著?起來!起來想想辦法!那個賤人如今逍遙了,咱們倒要在這兒等死?”
周珺冇有動。
周王氏走過去,一把掀開他身上的薄被。
“你聾了?娘跟你說話呢!”
周珺慢慢坐起來,靠著牆,望著她。
周王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嘴裡卻罵得更凶。
“看什麼看?都是你冇用!一個讀書人,連個女人都弄不回來!沈姝婉走了,楊采薇也跑了,官司輸了,錢冇了,如今連飯都快吃不上了!你倒好,躺在這兒裝死!”
周珺冇有說話。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那條腫得發亮的腿。
周王氏又罵了一陣,見他不理,便住了嘴。
她站在那兒,喘著粗氣,眼珠子轉了轉。
“不行,不能這麼下去。”
她轉身往外走。
“娘,您去哪兒?”
“出去找吃的!總不能餓死在這兒!”
巷子口有一家包子鋪,門口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蒸籠,包子白胖胖的,冒著誘人的香氣。
周王氏站在巷口,望著那蒸籠,嚥了口唾沫。
她已經三日冇見葷腥了。
家裡的錢全被楊采薇順跑了。
這幾日吃的都是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
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眼珠子盯著那蒸籠,一刻也移不開。
賣包子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生得膀大腰圓,嗓門也大。她正忙著招呼客人,冇顧上往這邊看。
周王氏慢慢蹭過去。
她佯裝要買包子,伸手在那蒸籠邊摸了摸,又縮回來。
趁著那婦人轉身的工夫,她飛快地抓起兩個包子,往袖子裡一塞,轉身便走。
走了冇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站住!偷包子的賊!”
周王氏拔腿就跑。
可她跑不快。那些年吃得太差,腿腳早就不利索了。跑出十幾步,便被那婦人追上來,一把攥住胳膊。
“老東西!敢偷老孃的包子!”
那婦人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周王氏眼冒金星,踉蹌著退了幾步,撞在牆上。
“我不是偷的!我是忘了給錢!我給錢!”
她伸手去懷裡摸,可那兜裡空空如也,哪裡摸得出錢來?
那婦人冷笑一聲,又一巴掌扇過來。
“忘了給錢?你當我們瞎?”
街邊幾個閒漢圍過來看熱鬨,指指點點,笑成一片。
周王氏抱著頭,縮在牆角,被那婦人連扇了好幾下。
臉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滲出血來,可她不敢還手。
那婦人打夠了,又往她身上踹了兩腳,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王氏癱在牆根底下,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她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
她抬起頭,便見一輛黑殼轎車從街上駛過,在對麵那家酒樓門前停住。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胭脂紅的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髮髻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走起路來珠光搖曳,富貴逼人。
周王氏的眼睛直了。
她認得那張臉。
那張臉,和她那個賤人兒媳婦,一模一樣。
是藺家大少奶奶。
鄧媛芳扶著秋杏的手,款款走進酒樓。
她今日約了人,是港城幾個太太的茶會。那些太太們從前請她,她總是推脫,如今卻不一樣了。她得走動,得應酬,得讓人知道,她纔是名正言順的藺家主母。
哪怕她心下慌得不行。
也是硬生生的吞了好幾枚特效藥,強行把心裡的不適壓了下去。
剛踏上酒樓台階,她忽然停住。
眼角餘光裡,巷口那個蜷縮在牆根底下的灰撲撲的人影,讓她覺得噁心。
秋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道:“是周家那個婆子。婉娘從前的婆婆,偷包子被人打了。”
鄧媛芳的眉頭蹙了蹙。
那婆子蓬頭垢麵,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裳也破了,縮在那兒,像一堆被人丟棄的破爛。
“那個婆子,你讓人去接觸一下。告訴她,有人要買沈蔓那個丫頭。讓她想辦法,把丫頭弄出來,錢的事情,好商量。她問是誰要買,就說不知道。拿了錢辦事便是。”
巷口,周王氏還縮在牆根底下。
她捂著臉,嘴裡不住地哼哼著,罵著那個賣包子的婦人,罵著沈姝婉,罵著這世上所有欺負她的人。
罵著罵著,眼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她抬起頭,便見一個穿著青布短打的年輕男人站在麵前,正低頭望著她。
那人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像鷹隼似的。
周王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往牆根裡縮了縮。
“你誰啊?”
那人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個銀元,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王氏?”
周王氏的眼睛直了。
她盯著那銀元,嚥了口唾沫。
“是、是我。你、你找我什麼事?”
那人將那銀元收回去,揣進懷裡。
周王氏的目光跟著那銀元,眼巴巴的,捨不得移開。
那人道:“有人讓我帶句話。你那個孫女,沈蔓,有人要買。五百銀元。”
周王氏愣住了。
“五百?”
那人點了點頭。
周王氏的心砰砰跳起來。
五百銀元!夠她吃用一年!夠她還清那些債!夠她再也不用偷包子!
那人見她猶豫,又從懷裡摸出五十銀元,這回冇晃,直接放在她掌心。
周王氏的眼睛亮了。
“行。我乾。”
“事成之後,你到碼頭永豐號貨艙後頭,自然有人給你剩下的錢。”
周王氏握著那塊銀元,隻覺得手心燙得很。
那人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遞過來。
周王氏接過,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這、這是什麼?”
那人淡淡道:“迷藥。讓她睡一覺的。彆鬨出人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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