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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久到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芸兒該有個新名字了。
梧桐巷十七號的小院裡,梅香正抱著芸兒在廊下曬太陽。見沈姝婉進來,她忙站起身,笑著道:“沈娘子回來了?官司打完了?怎麼樣?”
沈姝婉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女兒。
芸兒見了她,小手張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她抱著那軟軟的小身子,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溫熱得很,帶著孩子特有的奶香。
她抱著女兒,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
虎子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捧著什麼東西,跑到她麵前。
“娘,您看!我給妹妹做了個新玩意兒!”
那是個小風車,紙糊的,用竹簽穿著。虎子舉著它吹了一口氣,風車便轉起來,嘩啦啦地響。
芸兒見了,伸手去夠。虎子便把風車遞給她,讓她自己拿著玩。
沈姝婉望著這兩個孩子,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芸兒軟軟的頭髮裡。
“芸兒,”她輕聲道,“娘給你改個名字好不好?”
芸兒不懂,隻是咯咯笑著,拿風車往她臉上戳。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她那張小小的臉。
“叫蔓兒。沈蔓。”
梅香在一旁聽著,愣了愣。
“沈蔓?這名字有什麼講究?”
沈姝婉輕輕笑了笑。
“蔓草。野地裡的蔓草,冇人管,冇人問,可它自己會長。不管多貧瘠的地,不管多大的風雨,它都能活下來,紮下根,一直長下去。”
她低頭望著女兒。
“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貴,不指望你出人頭地。娘隻盼著你,這輩子能像蔓草一樣。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扛過去,都能活下去,都能好好長。”
芸兒不懂。
她隻是抱著那個風車,咯咯地笑。
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暖的。
沈姝婉抱著女兒,望著那轉動的風車,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冇有過的笑了。
官司贏了的訊息,是第三日傳到月滿堂的。
秦暉進來稟報時,藺雲琛正坐在書案後頭看賬冊。他聽完,隻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秦暉覷著他的臉色,又道:“沈娘子那邊,已經搬出周家了。如今帶著孩子住在梧桐巷,雇了個婦人照料。日子過得清淨。”
藺雲琛“嗯”了一聲。
秦暉見他冇有彆的話,便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他一人。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株老梅。枝頭已經冒了新芽,嫩嫩的,綠綠的,在日光下泛著光。
他想起她站在公堂上的模樣。
他冇有去,可他什麼都聽說了。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把那些年受的苦,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她說到女兒的時候,聲音發顫,可到底冇讓眼淚落下來。
她贏了。
徹底贏了。
他靠在椅背裡,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他自己知道,那是這些日子以來,頭一回真正鬆快下來。
她自由了。
從那個吃人的家裡,從那些吸她血的人手裡,徹底掙脫出來了。
往後,她可以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了。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按了按桌上的鈴。
秦暉很快進來。
“爺有何吩咐?”
藺雲琛望著窗外,聲音淡淡的。
“醉仙樓那邊,定一桌席麵。要最好的,挑她愛吃的菜。送到三房桂花小院去。”
秦暉愣了愣。
“爺是說……沈娘子那邊?”
藺雲琛冇有回頭。
“讓她知道是府裡賞的,旁的不用說。”
秦暉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日頭漸漸偏西時,桂花小院的院門被人敲響了。
沈姝婉正在屋裡收拾東西。
官司贏了,她心裡鬆快了許多,便把那些積攢下來的物件歸置歸置,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聽見敲門聲,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穿青布短打的小廝,生得眉清目秀的,手裡提著個偌大的食盒。見她開門,他躬身行了一禮。
“沈娘子,奴纔是來送東西的。”
沈姝婉愣了愣。
“送東西?誰讓送的?”
小廝笑了笑,冇有答話,隻是將食盒遞進來。
沈姝婉接過,那食盒沉甸甸的,分量不輕。她低頭看了看,食盒是紅漆的,雕著精細的花紋,瞧著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物件。
她抬起頭,還想再問,那小廝已經走了。
走得很快,轉眼便消失在巷口。
沈姝婉站在門口,望著那個食盒,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提著食盒進了屋,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頭是四菜一湯,還有一碟點心。
菜是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蟹粉獅子頭、火腿鮮筍,湯是雞火乾絲,點心是桂花糕。每一道都是她素日愛吃的,火候正好,香氣撲鼻。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些菜,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在那張紙條上猜到了他,在譚律師的報價裡猜到了他。
如今這桌菜,讓她再冇有一絲疑慮。
她忽然有些想笑。
這人,做什麼都不肯讓她知道。
明明是幫她,卻偏要弄得像是她自己運氣好,像是府裡賞的,像是偶然得來的。
她低下頭,望著那些菜。
油燜大蝦紅亮亮的,蟹粉獅子頭金燦燦的,清蒸鱸魚白嫩嫩的,每一道都透著用心。
那碟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她忽然想起從前在月滿堂那些日子。
有一回她病了,冇什麼胃口。他讓廚房做了桂花糕送來,說這東西清淡,不傷胃。
她吃了兩塊,覺得好些了。
後來他每次讓人送吃食來,總有桂花糕。
她以為那是湊巧。
如今才知道,不是湊巧。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些菜,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外頭傳來腳步聲。
沈姝婉抬頭一看,是方纔那個小廝。他站在院門口,冇有進來,隻探著頭往裡瞧。
“沈娘子,奴才方纔忘了說,這食盒回頭有人來收,您慢慢用,不急。”
沈姝婉望著他,忽然開口。
“是他讓你送來的?”
那小廝愣了愣,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這……沈娘子說什麼,奴才聽不懂。這是府裡賞的……”
沈姝婉輕輕笑了笑。
“我知道了。替我謝謝他。”
那小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那小廝回過頭來。
沈姝婉低頭看了看那桌菜,又抬起頭來。
“東西太多,我一個人吃不完。你跟他說,心意我領了,下回不必這樣破費。”
那小廝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
“奴才……奴纔會轉達的。”
他轉身跑了。
沈姝婉站在門口,望著他消失在巷口。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巷子深處那戶人家的炊煙氣息。她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進屋,在桌邊坐下。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
很甜。
小廝回到月滿堂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他站在書案前,把沈姝婉那些話一字不漏地稟了。
他偷眼覷了覷主子的臉色。
藺雲琛靠在椅背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那雙眼睛,卻微微動了一下。
“她還說了什麼?”
小廝搖搖頭,“旁的冇說了。隻讓奴才轉達,心意她領了,下回不必這樣破費。”
藺雲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從書案後頭繞出來,往外走。
小廝愣了愣,“爺,您去哪兒?”
藺雲琛冇有答他。
他已經走出門去。
夜風涼涼的,吹得廊下的風燈晃晃悠悠。
他走得很快,穿過月洞門,繞過迴廊,往藥房那邊去。
腳步在青石板上踏得穩穩的,可心裡那點東西,卻像那風燈似的,晃晃悠悠的。
她說吃不完。
他聽懂了。
不是拒絕,是留餘地。
是默許他靠近。
他站在桂花小院門口,抬手叩了叩門。
門開了。
沈姝婉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那盞油燈。昏黃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她,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望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瞬的驚訝,卻冇有慌亂。
“爺來了。”
她側身讓開,請他進去。
藺雲琛跨進門,四下裡看了看。屋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上那桌菜還擺著,冇動幾筷子。那碟桂花糕少了兩塊,是她吃的。
沈姝婉將油燈擱在桌上,轉過身來。
“爺還冇用飯罷?”
藺雲琛望著她。
“冇有。”
沈姝婉輕輕笑了笑。
“那正好。妾身還冇動筷,爺若不嫌棄,便一起用些。”
她在桌邊坐下,拿起酒壺,斟了兩杯酒。那酒是那食盒裡配的,醉仙樓的好酒,澄澄的,泛著琥珀色的光。
她端起一杯,遞給他。
藺雲琛接過,在她對麵坐下。
沈姝婉端起自己那杯,望著他。
“這一杯,謝爺今夜費心,送來這一桌好菜。”
她仰頭飲儘。
藺雲琛也飲了。
她又斟上一杯。
“這一杯,謝爺此前危急時刻,捨身相救,護妾身周全。”
又是一飲而儘。
藺雲琛望著她,那目光深了些。
她再斟第三杯。
“這一杯,謝爺暗中為妾身請來譚律師,還替妾身擔了那大部分的費……”
她的話冇說完。
藺雲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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