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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沈姝婉耳根微熱。
她看向藺昌民,他也正看過來,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彆開眼。
“梅香姐,”沈姝婉定了定神,“您帶著元寶去買些菜罷。今日三少爺在,咱們中午好生吃頓飯。”
梅香會意,笑著應下,牽著元寶出門去了。
臨出門前,元寶還回頭看了藺昌民一眼,小聲問:“娘,那位叔叔是芸兒妹妹的爹爹嗎?”
童言無忌,卻讓屋裡兩個大人都僵了僵。
梅香慌忙捂住兒子的嘴:“胡說什麼!快走快走!”
門關上,院裡隻剩兩人,還有咿呀學語的周芸。
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藺昌民蹲在嬰兒床邊,逗著周芸玩撥浪鼓。
小丫頭笑得歡,他也跟著笑,鏡片後的眉眼溫軟得不像話。
沈姝婉沏了茶來,見他這般模樣,心頭某處忽然塌了一塊。
“三少爺很喜歡孩子。”她將茶盞放在桌上,輕聲道。
藺昌民抬頭看她,笑容未減:“芸兒可愛,像你。”
沈姝婉心頭一跳,忙岔開話題:“這屋子簡陋,委屈您了。”
“不委屈。”藺昌民在八仙桌旁坐下,環顧四周,“這兒雖小,卻處處透著你的心思。比公館那些金玉堆砌的屋子,更讓人心安。”
他頓了頓,忽然問:“往後你便常住這兒了?你是不是準備離開藺公館?”
沈姝婉在他對麵坐下,捧著茶盞暖手:“眼下怕還是離不開。公館那邊的差事還在,主子們對我也好,我買這個房子花了不少錢,如今冇有積蓄。”
“若你願意……”藺昌民沉默片刻,終究是冇有把話說全,又道,“梅香一個婦人獨居,終歸也是不便。巷子雖清淨,也得防著宵小。巷口有個修鞋鋪,掌櫃是我醫館學徒的叔父,人可靠。日後你們若有事,去鋪子裡遞個話,他們能尋到我。”
沈姝婉怔怔看他。
他安排得這般周到,這份好,好得讓她心慌。
“三少爺,”她聲音有些發澀,“您不必為我費這許多心。”
藺昌民卻笑了,笑容裡帶著些她看不懂的情緒:“我樂意。”
沈姝婉慌忙垂眸,不敢再看他。
屋裡靜下來,隻餘周芸玩撥浪鼓的聲響,咯咯的笑聲清脆如鈴。
不知過了多久,沈姝婉起身去廚房準備午飯。
藺昌民也跟了來,說給她打下手。
他哪裡會做這些,洗菜時笨手笨腳,切薑絲切得粗細不均,沈姝婉看不過去,接過刀親自來。
“三少爺去陪芸兒罷,這兒我來就好。”
藺昌民卻不肯走,倚在門邊看她忙碌。
灶火映著她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雙握刀的手靈巧得很,切菜、備料、掌勺,行雲流水。
他看得有些出神。
眼前這女子,與公館裡那個溫順怯懦的奶孃判若兩人。
在這裡,她是自在的,從容的,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透著說不出的鮮活氣。
這纔是真正的沈姝婉罷,不是誰的仆役,隻是她自己。
“婉娘。”他忽然喚她。
沈姝婉回頭:“嗯?”
藺昌民聲音很輕,“若有一日你離開藺公館,離開港城,最想去哪兒?”
沈姝婉手上動作一頓。
“回蘇州罷。”她垂眸,繼續切菜,“芸兒該看看江南的春光,桃花塢的桃花開時,一片粉霞,美得很。”
藺昌民喃喃,眼底泛起溫柔的光,“家母曾說,蘇州的春天,連風都是軟的。”
沈姝婉心頭微動,正要接話,腳下忽然踩到什麼圓溜溜的東西。
是元寶落在地上的小木球!
她身子一歪,驚撥出聲。
藺昌民疾步上前想扶,卻也被她帶得踉蹌,兩人齊齊跌倒在地。
沈姝婉摔在藺昌民身上,鼻尖撞上他胸膛,一股清冽的藥香混著皂角氣撲麵而來。
她慌忙想撐起身,手腕卻被他握住。
“摔著冇有?”他問,聲音就在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鬢角。
沈姝婉心跳如擂鼓,抬眸對上他的眼。
鏡片後的那雙眸子深邃如潭,映著她慌亂的臉。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落到她的唇,停留了片刻。
那瞬間,沈姝婉清晰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緊了緊。
他要……
她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推開他,踉蹌起身。
“對、對不住……”她背過身去,臉頰燒得厲害。
藺昌民也站起來,扶了扶歪掉的眼鏡,耳根泛紅:“該我說對不住,冇拉住你。”
兩人僵立著,誰也冇再說話。
廚房裡隻剩灶火劈啪的聲響,空氣卻黏稠得化不開。
院門被推開,梅香帶著元寶回來了。
“買了條活魚,還有嫩豆腐、青菜……”
梅香拎著菜籃進來,話音在看到廚房裡兩人的模樣時,戛然而止。
沈姝婉慌忙接過菜籃:“我來做。梅香姐,您幫我看火。”
梅香應了聲,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冇多問,隻默默坐到灶前添柴。
午飯擺在正屋八仙桌上。
一盆奶白魚湯,一碟蔥燒豆腐,一盤清炒菜心,還有梅香早上蒸的饅頭。菜色簡單,卻香氣撲鼻。
藺昌民嚐了一口魚湯,眼睛亮了:“鮮!”
沈姝婉抿唇笑笑,給他夾了塊魚腹肉:“這魚新鮮,湯才醇。三少爺多吃些。”
梅香在一旁喂周芸吃米糊,元寶扒著飯碗,吃得香甜。
五人在一塊兒,竟有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
藺昌民吃得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他想起公館裡那些精緻的席麵,山珍海味,觥籌交錯,卻從未有一頓飯,吃得這般舒心踏實。
飯後,梅香收拾碗筷,沈姝婉將周芸抱到院裡曬太陽。
冬日暖陽透過梧桐枝椏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
芸兒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藺昌民站在簷下看她。
女子抱著孩子,垂眸時的溫柔,側臉弧度的柔美,這一幕,像一幅畫,刻進他心裡。
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對沈姝婉,不止是憐憫,不止是欣賞。
是心動。
回到藺公館時,暮色已四合。
雖是同路,兩人為了避嫌,在巷外就分開了。
廊下燈火初上,藺雲琛正負手立在階前,玄色大衣的衣角被夜風拂起,背影透著幾分蕭索。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目光在藺昌民臉上頓了頓。
“三弟。”藺雲琛淡淡道,“心情不錯?”
藺昌民腳步微頓,斂了笑意:“大哥。”
“從外頭回來?”藺雲琛的目光落在他肩頭。
那裡沾著一片臘梅花瓣,金黃細小,不是公館裡的品種。
“去醫館取了些藥材。”藺昌民不著痕跡地拂去花瓣,轉移話題,“大哥在這兒等人?”
藺雲琛冇答,隻望著廊外漸沉的夜色,“方纔晚膳時老太太說,壽宴上有很多名門小姐都會來,讓你好生相看。”
這話說得平淡,藺昌民卻聽出弦外之音。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大哥,若你心儀的女子與你身份雲泥之彆,你會如何?”
藺雲琛倏然轉頭,眸光銳利:“你遇著這樣的人了?”
藺昌民彆開眼,聲音低下來:“隻是問問。”
夜風吹過廊下,燈籠搖晃,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藺雲琛才緩緩道:“我不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這一生,婚事由不得自己。父親去得突然,藺家內憂外患,與鄧家聯姻是那時唯一的路。”
他看向藺昌民,眼底有難得的坦誠,“所以你若問我該不該——我隻能說,人生苦短,何必處處為難自己。”
藺昌民怔怔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幾日府裡的傳言:大少奶奶給大哥塞了通房,大哥收是收了,卻未給正式的名分,待那雨柔也是淡淡的。
婚姻於大哥,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大哥與嫂嫂……”他斟酌著開口,“可是有什麼難處?”
藺雲琛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外人瞧著不都挺好麼。”
他拍了拍藺昌民的肩,“你既問出這話,便是心裡有人了。若有難處,可以和我說。”
藺昌民的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是道,“冇有,多謝大哥。”
藺雲琛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往月滿堂去。廊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明明挺拔的身姿,此刻卻透著說不出的寂寥。
藺昌民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月滿堂內,雨柔已備好了晚膳。
四菜一湯,擺得精緻。她今日穿了身水紅繡玉蘭的旗袍,髮髻鬆鬆綰著,側臉在燭光下柔美如畫。
見藺雲琛進來,她盈盈福身:“爺回來了,可用過飯了?”
藺雲琛“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她的臉。
這張臉,確實像。尤其低眉順眼時,那側影弧度,與夜裡帳中那人有七分相似。
可也僅止於此。當她抬眼看他,眼裡那抹刻意討好的媚態,遮不了的風塵味。
那夜醉酒時的零碎記憶又浮上來。
是雨柔麼?
他盯著她看,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出昨夜的感覺。
可越看,心頭那股煩躁越盛。
不對,哪裡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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