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飯閒話------------------------------------------,一張老式的摺疊餐桌靠在牆邊,桌麵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碎花桌布,邊角有些毛了,但疊得很整齊。頭頂的吊燈是那種老式的圓形吸頂燈,燈罩已經微微泛黃,光線柔和地灑下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洋洋的。,能看見母親在裡麵忙碌的身影。“今晚的炒雞蛋聞著真香。”葉響深吸一口氣,走到餐桌前。——中間是一盤金黃色的蔥花炒雞蛋,蛋液裹得勻稱,油汪汪的,蔥花點綴其間,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碟清炒時蔬,碧綠爽口;一碗紫菜蝦皮湯,湯麪上飄著幾點油星和幾片紫菜,蝦皮沉在碗底,隱隱約約地泛著白。主食是一電飯煲的米飯,蓋子半開著,米香混著熱氣往外冒。,“嗡嗡”地轉著,把飯菜的熱氣稍稍吹散,也把夏夜的悶熱吹淡了幾分。,今年四十三歲,但看著比實際年齡要大上幾歲。,鬢角有幾縷碎髮早早就白了,夾在黑色的髮絲間,像冬天清晨窗戶上的霜花。她的手指粗糙,指節有些變形,那是常年做零工留下的痕跡——糊紙盒、串珠子、給服裝廠剪線頭,什麼活都乾過,隻要能掙錢。,年輕時應該是一雙很亮的杏眼,但現在眼角的細紋密密地爬著,眼底總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從來冇能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她的笑容很輕,很少大笑,更多時候是嘴角微微彎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好像怕笑得太大聲會把什麼東西震碎似的。,話不多,但什麼事都記在心裡。家裡米缸見底了、電費單又漲了、小雨下週要複查了——這些事她從不說出口,隻是眉頭會微微蹙起來,手上乾活的速度快一些,或者在菜市場多跟人討價還價兩句。、隻把甜端上桌的人。,隻覺得媽媽做的飯特彆好吃,媽媽疊的衣服特彆整齊。後來慢慢長大了,才從那道總是微微蹙著的眉頭裡,讀懂了一些東西。“洗手去。”林秀英端著一個搪瓷碗從廚房出來,裡麵是幾塊切好的西紅柿,紅豔豔的,汁水飽滿。她順手把碗放在桌上,看了葉響一眼,“你爸呢?”“在陽台吧,我聽見他在弄那盆茉莉。”葉響說著,轉身去洗手。,水龍頭是老式的擰轉式,擰開時會先“咯噔”響一聲,然後水才嘩嘩地流出來。水很涼,衝在手上的感覺很好。鏡子邊緣有一圈黑色的黴斑,但鏡麵擦得很亮——那是母親每天早晚都要擦一遍的習慣。,父親已經從陽台走進來了。
葉響的父親叫葉建國,今年四十六歲。
“建國”這個名字帶著那個時代的烙印,寄托著上一輩人最樸素的期望。他個頭不高,一米七出頭,身形精瘦,肩膀卻寬,年輕時應該在工地或廠裡乾過不少力氣活。他的麵板是那種常年日曬留下的深小麥色,臉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深一些,尤其是額頭上的“川”字紋。
他的手很大,骨節粗糲,掌心全是老繭,指腹上還有幾道細小的疤痕——那是早年在機械廠上班時留下的。後來廠子倒閉,他輾轉打過各種零工:送過快遞、開過計程車、在工地搬過磚。現在在一傢俬人物流公司做搬運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纔回來,一個月到手的工資剛好夠一家四口嚼穀。
但葉建國的眼神裡冇有怨氣。
他的眼睛不大,眼窩深陷,但總是亮亮的,像兩顆被砂紙打磨過的石子——粗糙,卻有光。他的笑很大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熏黃的牙。他不愛說話,但喝了兩口酒之後會變得健談,喜歡講些有的冇的——樓下棋攤誰又悔棋了、電視裡新聞又放了什麼大事、年輕時候在廠裡怎麼跟工友打賭一口氣扛三袋水泥。
他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但在葉響眼裡,父親的脊背是這個世界上最寬闊的東西——儘管它已經在生活的重壓下,微微彎了。
“吃飯吃飯。”葉建國一屁股坐到桌前,順手拿起桌上那個半舊的玻璃酒杯——杯身上印著“某某酒樓”的紅字,那是多年前彆人隨手的贈品——擰開桌上的塑料散裝白酒瓶,小心翼翼地倒了不到一兩。
酒液無色透明,在杯底晃了晃,散發出一股辛辣的糧食味。
母親端著最後一碗湯走過來,瞥了一眼那個酒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這是父親一天裡唯一的“奢侈”。
一家人坐定。
風扇“嗡嗡”地轉著,把燈光搖得忽明忽暗。
父親抿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哈”地哈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舒展開來,像是卸下了一整天的疲憊。他的筷子在桌上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透過那扇半開的窗戶和對麵那棟樓的牆壁,看到更遠的地方。
“今兒下午,在樓下棋攤那兒,碰見老劉了。”父親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鬆弛和一種微妙的興奮。
母親正低頭給小雨碗裡挑著冇骨頭的雞肉,聞言抬眼:“老劉?他兒子是不是前年畢業那個?”
“對對,就劉偉。”父親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卻冇立刻吃,懸在碗上方,像是要吊足了胃口再說,“那小子,真出息了!”
他語氣裡的羨慕幾乎要溢位來,連眉毛都在跟著上揚。
“老劉說,被招進那個什麼……”他皺著眉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兩下,“什麼航天下麵的一個所了!搞那個什麼……哦,高精度數控加工!”
他刻意放慢語速,努力把那幾個聽起來就很高大上的專業詞彙說得字正腔圓,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光彩,好像被招進去的是他自己似的。
“哎呦,真的啊?”母親放下筷子,眼睛睜大了些,手上挑雞肉的動作都停住了,“那可是正經八百的國家單位!鐵飯碗!”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們家那台老舊的冰箱——白色的漆麵已經泛黃,門把手上纏著一圈膠布,製冷的時候會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頭老牛在喘氣——彷彿在無聲地對比著什麼。
“何止是鐵飯碗!”父親終於把雞蛋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強調道,“老劉說了,進去要簽保密協議的!乾的活,家裡人都不讓細問!說是涉及……嗯……國家重點專案!”
他說“國家重點專案”這幾個字時,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探著身子,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好像這三個字是什麼了不得的咒語,念出來都要小聲一些。
“爸,什麼是重點專案呀?”
一個細細軟軟的聲音從桌子的另一邊傳來。